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狮王最后、也是最震撼寰宇的咆哮,在血色弥漫、尸骸枕藉的山谷中隆隆回响,撞在两侧山壁上,激起阵阵回声:
“云雾谷!通——了——!!!”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身后那群虽疲惫不堪却依旧挺立、如同从血池地狱中爬出、被血与火淬炼得更为彪悍凶戾的士兵。
每一张染血的面孔,每一道伤痕,都承载着这场惨胜的代价与不屈的意志。他一字一句,如同沉重的战锤,敲击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
“……即刻兵发——成都!”
命令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最后的涟漪。疲惫到极点的队伍再次开始艰难地蠕动起来。
抬担架的士兵咬着牙,肩膀被粗糙的木杠磨出血痕;押解俘虏的士兵用带血的刀背驱赶着吐蕃降兵去搬运重伤的同袍;收集武器的士兵在尸堆中艰难地翻找着还能使用的刀枪……在残阳如血、天地一片金红的悲壮背景下,形成一幅无比惨烈又无比坚韧的画卷。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血染的山坡上,如同不屈的丰碑。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极其遥远、却无比清晰、带着某种冰冷韵律的长长号角声,穿透了暮色四合的原野,越过群山的阻隔,隐隐约约地、却又无比清晰地,从西南方向传来,回荡在刚刚平息战火、弥漫着浓重血腥与死亡气息的云雾谷上空。
那号角声,绝非汉军激昂的进军号!也非吐蕃沉郁的羚羊号角!
它更加悠长、更加沉浑,带着一种古老、苍凉而神秘的气息,仿佛来自一片从未有人涉足的、蛮荒而危险的未知之地。
号角声的尾音在群山间拖曳,如同某种庞然巨物的低吟,带着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号角声落下的瞬间,谷中几只被浓烈血腥吸引来的、体型巨大如小牛犊的漆黑食腐秃鹫,正贪婪地啄食着一具尚未凉透的吐蕃军官尸体上裸露的内脏。
它们猛地停止了动作,丑陋的头颅齐刷刷地转向西南方号角传来的方向!
那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眼珠里,竟闪过一丝动物本能的、极其清晰的恐惧!
随即,它们发出刺耳惊慌的“嘎嘎”声,如同见了天敌,巨大的翅膀疯狂扑打,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叶,急速盘旋升空,头也不回地朝着号角传来的相反方向——北方,惊恐万状地逃遁而去!
仿佛那里有什么令它们灵魂战栗的存在!
整个山谷,在一瞬间陷入了比激战过后更加死寂、更加令人不安的静默。
连伤兵压抑的呻吟声都下意识地低了下去,仿佛被那诡异的号角声扼住了喉咙。
所有还能抬头的人,无论是正在包扎伤口的朱雀军士兵,还是抬着担架、面如死灰的吐蕃降兵,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西南方——号角声消逝的方向。
一股寒意,无声无息地浸透了山谷中的每一个角落。那寒意并非来自堆积的尸体或冰冷的山风,而是来自那未知号角所代表的、更加深邃叵测的威胁。
如同无形的冰水,悄然漫过脚踝,带来刺骨的冰冷。
刘志群脸上的疯狂与杀意尚未完全褪去,浓黑如刷的眉毛却已紧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拄着开山斧的右手背上,青筋如同潜伏的蚯蚓般微微蠕动了一下。
夕阳的最后一抹熔金余晖,恰好落在他那对如同燃烧着余烬的虎目深处,映照出一丝极其凝重、甚至带着前所未有严肃的警惕。
那警惕,比面对索朗坚赞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时,更加深沉。
他缓缓地、无声地咀嚼着两个字,仿佛那上面裹着一层剧毒的冰霜:
“成都……”
血路已经用生命撕开,尸骸铺就。
……
……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渐渐被凄厉到撕裂肺腑的哀嚎、绝望到骨髓深处的哭喊所取代。
磨盘原——这片曾长满葱郁青草、开满不知名野花的土地,此刻每一寸泥土都浸透了粘稠、暗红的血液。
夕阳之下,那血液并非简单的流淌,而是如同沼泽一般,汇聚成片片的血洼,一脚踩下去,不再是泥土的松软与青草的芬芳,而是令人作呕的、冰冷滑腻的“噗嗤”声,翻涌上来的不再是泥土,而是混合着惨白碎肉块、暗紫色内脏碎渣与断裂骨茬的泥泞血浆。
鞋底拔出时,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粘连感。
天幕尽头,那轮巨大而沉重的太阳,宛如一块刚从血池里捞出的巨大磨盘,边缘滴淌着粘稠的光晕,沉沉地、绝望地压向西方层叠起伏的山峦。
它不再散发往日金灿灿的暖意,而是将整片修罗场染成一片触目惊心、诡异妖艳的色调:金红如同凝固的火焰,暗紫如同淤积的脓血,在天际线上晕染交融,仿佛这片大地连同天空一起,正在无可挽回地滑向地狱的熔炉。
残阳的余晖斜射在战场上散落的断裂兵器、扭曲破碎的甲胄碎片和那些或圆睁、或破碎、死不瞑目的眼球上,折射出冰冷而残酷的光晕,每一片反光都像是一块破碎的冥界之门残片。
硝烟尚未散尽,混杂着尸体燃烧的青烟和尘土,浓得化不开,像一层厚重、呛人的尸布,笼罩着这片被死亡彻底犁过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浓烈到几乎凝结成块的血腥气,浓稠得直往鼻腔和喉咙深处钻,令人作呕;
皮肉毛发被火焰反复舔舐后的焦糊恶臭,带着一股特殊的油腻感,钻进肺里便引发阵阵痉挛;
金属在高温灼烧和滚烫血液侵蚀下生出的、带着铁锈特有的腥锈气息,冰冷刺鼻;
还有一种更为隐秘、一旦察觉便挥之不去的甜腻气味——那是大量内脏破裂、内容物渗出后特有的、带着腐朽前兆的死亡气息。
这股混合而成的死亡之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每一次吸气都仿佛有无数细微绝望的颗粒黏附在喉咙和气管上,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对抗着这片天地的无形重压。
张巡端坐于他那匹神骏非凡、通体如墨的踏雪乌骓之上,冰冷沉重的明光铠覆盖着他挺拔的身躯。
经历了整日的血火鏖战,这套闪耀着皇家威严的铠甲此刻已是污迹斑斑,原本光可鉴人的甲片被溅射的血浆、喷射的脑髓、飞扬的泥土和汗水混合而成的污垢彻底掩盖,在残阳下只能反射出黯淡的、仿佛被一层厚厚血污完全蒙蔽的微弱冷光。
他脸上亦是如此,血污、汗水、硝尘混合成一片黑红的泥垢,完全掩盖了他原本清癯儒雅的面容轮廓,只剩下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千年寒潭,又锐利如苍空巨鹰,此刻正缓缓地、一寸寸地扫视着这片尸骸遍野、断肢残躯堆积如山的炼狱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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