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卑微的躯壳之下,是钢铁般的意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四个兄弟的气息,如同四块沉默的礁石,任凭惊涛骇浪拍打,岿然不动。
裤裆深处,那枚致命的震天雷,冰冷而稳定,如同心脏般与他一同搏动。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在宽大袍袖的完美遮掩下,手指极其轻微、如同微风拂过般做了一个手势——拇指与食指圈起,其余三指微屈。
绣衣使内部死士营的终极暗号:“守卫森严,按第一预案执行,不惜一切代价,近身!”
细微的动作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身后的四名护卫眼神依旧死寂,唯有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极其轻微、几乎被淹没在喧嚣中的“咯吱”声,泄露着那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爆发的毁灭力量。
距离在无声地缩短。
四十步…三十步…那顶巨大王帐的轮廓在火光中越发清晰,帐门口八名如同铁塔般矗立、身披厚重精铁鳞甲、眼神冰冷如刀的王帐亲卫,他们腰间弯刀在火光下反射的幽冷寒光,已经清晰可见。
终于,巨大的、用金线和银线交织绣着凶猛牦牛图腾、象征着吐蕃王权的厚重羊毛毡帘,被两名身高体壮、面无表情如同石雕般的王帐亲卫猛地向两侧掀起!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如同实质般的气息如同攻城巨锤,狠狠砸在于安传的脸上!
昂贵的麝香和藏红花在巨大铜炉中燃烧释放出的馥郁甜香,混合着硝制皮革的浓烈腥膻、浓重的体味汗臭、烈酒的辛辣气息以及一种雄性霸主特有的、充满侵略性和压迫感的荷尔蒙味道,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几乎窒息的混合体,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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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十盏酥油灯和粗如儿臂的巨大牛油蜡烛,将巨大的空间照耀得纤毫毕露,金碧辉煌!
帐壁上挂满了象征力量与征服的巨型牛角弓、镶满各色宝石和雪白象牙的华丽弯刀、狰狞的雪豹和狼头骨、以及色彩浓艳、描绘着神明与战争场景的唐卡。
数十名身着漆黑精铁鳞甲、眼神比帐外亲卫更加凶戾、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般的王帐近卫,如同用寒铁浇筑的雕像,沉默地伫立在帐壁四周的阴影里。
他们无声无息,存在感却沉重得如同山岳,腰间弯刀的锋刃在跳跃的灯火下反射着幽冷的、摄人心魄的微光。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充满了无形的、令人汗毛倒竖的压力和粘稠的杀机,只需王座上那人一个眼神,这些沉默的凶器便会瞬间化作撕裂一切的死亡狂潮。
王座之上,赤德祖赞庞大的身躯深深地陷在那张巨大的、铺着斑斓虎皮的座椅中,沉重的身躯压得包金的椅背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虎皮完整,巨大的虎头怒目圆睁,獠牙森然,正对着门口,散发着百兽之王的余威。
赤德祖赞一手随意地抓着一个镶嵌着鸽血红宝石、足有婴儿头颅大小的硕大金酒壶,另一只肌肉虬结、粗壮如成年男子大腿的手臂搭在铺着锦缎的扶手上,粗大的指节如同老树的根瘤。
他那双环眼如同盘旋在高原绝壁上的金雕,锐利、冰冷而充满居高临下的戏谑,在于安传和他身后四名护卫身上缓慢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视着,如同猛兽在饶有兴致地审视爪下瑟瑟发抖的猎物。
当他的目光落在于安传那身不伦不类、滑稽可笑的肥大紫袍上时,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充满恶意的讥笑,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小丑。
“嗤——”
一声轻蔑至极、如同冰锥划破锦缎的嗤笑,终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赤德祖赞洪亮如滚雷的声音在空旷华丽的王帐内轰然回荡,震得烛火摇曳,带着绝对的威压和赤裸裸的嘲弄:
“怎么?卢少斌那个没卵子的废物,终于知道怕了?舍得派条只会摇尾巴的狗出来汪汪叫了?”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浑浊的金黄色酒液,任由珍贵的酒浆顺着他浓密的胡须滴淌在身下华贵的虎皮上,语气轻佻而恶毒,“是准备开城跪迎本王,顺便把他主子的脑袋当见面礼献上?还是又想玩你们汉人磕头求饶、哭爹喊娘那一套,求本王大发慈悲,赏你们几口断头饭吃?嗯?”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砰!”
他猛地一掌拍在包金的沉重扶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旁边案几上的银质酒杯“叮当”跳动,咆哮声如同惊雷炸响,充满了狂暴的力量:
“做梦!成都城,明天日落之前,必须踩在本王的马蹄底下!你们那点可怜的伎俩,在本王眼里,就像三岁娃娃撒尿和泥巴一样可笑又可怜!说!卢少斌那个废物,想怎么死?!是被本王亲手拧下脑袋当酒壶,还是被万马踏成肉泥?!”
狂暴的、裹挟着血腥酒气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劈头盖脸地砸向于安传!
于安传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仿佛真的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脊梁,猛地向前深深弯下腰去,几乎要匍匐在地,额头距离冰冷华贵、织着繁复花纹的波斯地毯只有寸许。
脸色在明亮的灯火下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如同刷了一层白垩。
宽大的袍袖剧烈地抖动着,如同狂风中的破帆。
他的双手在袖中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刺痛感如同细针,刺激着他保持最后一丝清醒的伪装,压抑着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毁灭冲动。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和哀恳,因为过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失真,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国主息怒!国主息怒啊!天神在上,息怒啊!”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着,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两步,腰弯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地毯,“将军差遣小人前来,实在是…实在是对国主您天神般的威仪,五体投地,心悦诚服啊!”
“将军…将军他深知,成都城在国主神兵天降面前,如同…如同鸡蛋碰石头,螳臂当车,不堪一击啊!将军…将军他实在不忍心城中数万生灵、无辜的老弱妇孺…尽遭涂炭,血流成河啊!”
“将军…将军是诚心诚意,愿献出成都城,只求国主您大发慈悲,展现天神般的宽仁浩荡啊!”
他涕泪横流,声音哽咽,将一个卑微小官在绝对强权面前的恐惧与谄媚演绎得淋漓尽致,情真意切。
他一边声泪俱下地哭诉着,一边像是情绪彻底崩溃,又像是被巨大的“恐惧”驱使,身体剧烈地摇晃着,又向前蹭了半步。
身后的四名护卫,也如同被主人的“失态”惊吓到,下意识地、极其自然地跟着挪动脚步,更紧密地簇拥在于安传身侧后方,形成一个看似保护实则便于同时发动的半弧形阵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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