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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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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奶奶则比他还要平静。老太太那天被儿媳妇从外面捞回来,全家人谢天谢地,才知道她原来自己跑去了后海,坐在马路边抱着那石墩子不撒手,怎么也劝不动。最后还是赵维宗他妈用“孙女找不到您急得要哭”为幌子,才把她给唬住,好说歹说带了回来。

自那以后,奶奶就像入了魔似的,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往后海跑,她不会坐公交,也不会包三轮,两只小脚却走得飞快,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认得路的。要是把她给关住,她就在家不吃不喝,于是赵家只好轮流陪她去后海,夜夜如此,日日不断。

那些平日里一块跳舞的老头老太,都知道赵家发生的变故,开始也和她寒暄几句,可最终发现她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靠在心爱的石墩子上,既不跳舞,也不说话,偶尔在石墩表面摩挲一番,算是动上一动,其余时候与那石块并无两样,便也逐渐失去了安慰她的兴致。

赵维宗却发现,他奶奶莫不是把那石墩当成了爷爷。但他只要问老太太“您老伴儿呢”之类的话,她却会非常清醒地回答“我老伴死了”,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能奶奶真的傻了,赵维宗如是想,就好像那句歌词唱的,留一份清醒留一份醉,于是她就不会很伤心,也不会流眼泪。这么一想,面对自己“无泪可流”的麻木,心里倒也舒服了些。

只是,过了很长时间之后,赵维宗才慢慢知道,伤心也分很多种,有些伤心包你流泪,而有些伤心没那么负责,光在你心里轧上几道印痕,让你永远也没法当作无事发生,这样它的目的也就达到,并不会再给你发泄的机会。

那段时间孟春水也一直很忙的样子,总是迟到早退,第二节课过来上半天学,到下午就不见踪影。他们没怎么说话。第一天不说话,以后似乎也就再没理由开口,即便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孟春水也从没向赵维宗提起自己这一天天是在干嘛,于是小赵便也较劲似的不问,不知是从哪来的气。

于是这样,本来上课怎么也闲不下来,哪怕废纸也能乱涂瞎画半天的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进入了冷战,连着沉默了半个月。

后来某天,孟春水他爹居然跑来赵家敲门,赵维宗躲在屋里偷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实在耐不住,他悄悄跑去问他妈,才知道孟春水要去湖北参加奥赛选拔培训,孟父回家又没个定时,所以把他家的鸽子暂时托付给赵家照看。

赵母恨铁不成钢地捏了捏赵维宗的耳朵:“你还问呢,看看人家小孟,暑假那会儿在夏令营表现得好,这次要是选上了,就可以代表北京去跟全国学生比物理,为咱街坊争光呢,再看看你。”

赵维宗则完全没理会自己老娘的数落,问道:“他已经走了吗?”

“他爸说是明早的火车,现在正收拾行李呢。”

那晚上赵维宗坐立难安,熬到八点多,仿佛熬了一个世纪。最后他跑到厨房里翻箱倒柜,熬了一锅银耳莲子汤,放了一大把冰糖,然后跑到隔壁敲门。

杨剪上次跟他说过,追人不能太实在,你老想给他做饭煲汤,他肯定看不上你。可不知为什么,赵维宗这人一旦想对人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带他吃好吃的,给他做好吃的,陪他买好吃的。

没办法了,我就是一俗人,赵维宗站在孟春水家门口如是想,我只想让你给我开个门。

蚊蝇在路灯下胡乱飞着,也围绕着赵维宗。

好在不多久就有人开门,开门的还是孟春水。

老天有眼。

“你……要走了?”

“嗯。”

“武汉很热吧,你注意着点,别中暑了,”赵维宗小声道,“这个我刚熬的,你今晚喝点,明早再喝点,能润润肺,降降火。”

孟春水接过小铜锅,掀开盖子一看,似乎有点惊讶:“也是,中暑了就没法做题了是吧?我会喝的。”

“你到时候会去吃热干面吗?”赵维宗觉得自己仿佛半辈子没跟眼前这人说过话了,一时竟有些语塞,只能扯些有的没的。

孟春水则认真答道:“热干面不好吃,我比较喜欢牛杂面,放很多牛肺的那种。”

“其实炸酱面也不错啊,等你回来我做给你吃,正宗胡同风味儿。”

孟春水似笑非笑:“嗯。”

“那你得快点回来,夏天快过去了,哪有在别的季节吃炸酱面的道理。”

“这还真有点难,比赛是在十月十九号,在这之前我得一直训练,提前回来的都是提前淘汰的。不过,如果秋天不能吃炸酱面,我也可以在小测时交几张白卷。”

赵维宗信以为真,急了:“那算了!那算了!我可承担不起!你还是拿个金牌再回来吧,我觉得你没问题!”

“我也觉得,”孟春水毫不忸怩,“我可以给你拿个金杯。”

赵维宗道:“那我就给它买个玻璃罩子,每天供奉点香火。”

俩人一块大笑起来。

等笑够了,孟春水说:“那我回去了,东西还没收完,”临关门前又道:“熬这么多,你想撑死我。”

“不撑人,养颜的!”

“滚!”

“说正经的,你到了之后给我打电话啊!我家电话你还记得吗,8328,后面跟4个9!”门关上了,赵维宗还在站在门口。

随后一个闷闷的“好”字透过门板传入他耳畔。他这才像心满意足了似的,优哉游哉地逛回了自己家。先前那些有的没的,多的少的,懂的不懂的,都在这一个字中变成了好的。于是前路再次无可忧虑了。

他只是遗憾,自己刚才紧张口胡,没逮到机会跟春水说一句“我爷爷那事儿跟你没关系,你从来没对不起谁,千万别瞎想”。

但他看春水似乎也已经成功地自己走了出来,再说了,现在没说的,电话里还可以讲,电话里没说的,又不是不会再见面。凉爽的夜风告诉他,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第14章.

赵维宗接到的第一个,来自于武汉的电话,是在孟春水离开后的第四天。

那天他过得不怎么好。具体怎么不好,他也说不清楚。只是回到家时已经身心俱疲,做着金属反应规律的题,就觉得很没意思,却又意识到就算没意思,早晚还是得做,于是越发觉得无趣,跑到院子里大喊大叫。

“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赵母呵斥道,

“哥你太浮躁了,要不加入我们?”赵初胎指了指手里的毛线和勾针。自从她的蚕产完卵死光了,赵初胎就迷上了打毛衣,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在屋檐下面翘个二郎腿,跟着她妈妈学了好多花样,仿佛那几根毛线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东西。

“这能静心的。”抱着“贤妻良母”幻想的小女生再次强调。

赵维宗嗤之以鼻:“你们不热吗,我看着都觉得焐手。”

“热倒是热,但这说明你妹妹懂事,”赵母不紧不慢道,“人知道帮妈妈干活,哪像你,就知道跑出来怪叫,你以为冬天的毛衣都是树上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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