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预计休战的凛冬两月,却因为一个纨绔子点了火引子,火势哔哔啵啵一路蔓延,直至陆璟尧飞往重庆的那日彻底爆发。战火重燃,南北战线骤然吃紧,全国上下陷入更为混乱与残酷的厮杀。
局势动荡,人心惶惶。有人加紧转移资产,仓皇离沪;有人冷眼旁观,静待变局;亦有人仍怀着盲目的乐观。昔日繁华的上海滩,也难免显出几分萧条,灯红酒绿的夜晚变得奢侈而脆弱。
为了安全起见,清桅不得不带着桐桐,搬回虹口小洋楼,与铃兰、慕青玄同住,彼此照应。福妈与冯叔因家就在霞展路附近,未能同行,但几个月相处情谊深厚,清桅执意留了些钱物,聊表心意。
家中只剩一众妇孺孩童,慕青玄几经权衡,最终从部队暂时退出,优先担起照料家人的责任。如此一来,清桅、铃兰、青玄、刘妈等人,又如往日般聚在同一屋檐下,还多了三个孩子,日子虽在动荡中,倒也透出几分久违的、相依为命的温馨与慰藉。
有得便有失。虹口离仁济更远,清桅每日不得不起得更早。为了让她能在路上缓口气,每日的接送任务便自然而然又落在慕青玄的头上。
“小姐,到了。”
这日一早,清桅原本调休。武阳伤势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加上马上要过年了,她便和慕青玄一同来接他。只是昨夜医院来了个紧急重伤手术,情况复杂,她一直忙到凌晨三点才下手术台,回家后囫囵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就又强撑着起来了。
车子平稳地停在仁济医院门口,慕青玄熄了火,转头看向后座。清桅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向车窗,呼吸均匀绵长,竟沉沉地睡着了。晨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上,显得格外疲惫。
慕青玄不忍立刻叫醒,静静等了两分钟,才放轻声音,又唤了一声:“小姐,医院到了。”
清桅睫毛颤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初醒的迷茫在眼中停留了片刻,她才恍然记起身在何处、所为何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浓重的睡意和头脑的昏沉。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冷冽的晨风扑面而来,让她精神微微一振。她挺直脊背,对慕青玄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同朝住院部大楼走去。
到了病房,武阳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沿。他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只是左边袖管空空,左腿的裤管也在膝盖处打了个结,但脸上却带着明朗的笑容,见他们进来,立刻撑着要站起来,声音洪亮又带着感激:“少奶奶!青玄哥!”
清桅快步走过去,虚扶了他一下,温声道:“快坐着,别起来。今天气色好多了。”
“是,多亏少奶奶您费心。”武阳依言坐下,笑容里掺进一丝深切的歉疚,声音低了些,“这次……让您跟着担惊受怕,还连累四少……我……”
“武阳,”清桅打断他,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你是为了护着璟尧才受的伤,这份忠勇,我们都记在心里。你只管安心养着,把身子骨养好。他走前特意交代过,你的前程、日后的一切,都有他安排。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武阳眼圈微红,用力点了点头,那句“少奶奶”叫得更加真心实意。
正说着,秦书钧拿着出院小结进来了。他仔细交代了后续的康复注意事项和用药,清桅知道,便主动跟着秦书钧去办理出院手续,让慕青玄留下帮武阳最后整理一下。
病房门关上,只剩下两人。慕青玄走过去,沉默地帮武阳脱下病号服,换上带来的干净衣裳。当褪下上衣,露出那截狰狞的断臂和身上大片未褪的疤痕时,武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慕青玄正帮他系扣子的手背上。
慕青玄动作一顿,心头猛地一紧,抬头看去。只见武阳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往下滚落。
慕青玄喉咙发堵,正想开口安慰——
“他娘的……”武阳却先一步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自己骂了一句,抬起仅存的右手,胡乱抹了把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青玄哥,我没事……真没事。就是……这疤长得有点磕碜,以后怕是真要吓着人了。”
他努力想让语气轻松些,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却出卖了他。
慕青玄看着他强撑的笑脸,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沉:“不磕碜。这是爷们儿的印记。”
“得了吧,哪有这么难看的印记。”武阳撇撇嘴,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行了行了,快帮我弄好,别让少奶奶等久了。”
换好衣服,慕青玄没有蹲下,而是直接俯身,双臂一用力,稳稳地将武阳打横抱了起来。武阳猝不及防,身体瞬间腾空,仅剩的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慕青玄胸前的衣襟。
“哎!青玄哥!”武阳的脸腾地红了,窘迫得不行,“你快放我下来!这像什么样子!我能走,拄拐就行!”
“别乱动。”慕青玄抱得很稳,迈步就朝门口走,语气不容置疑,“都是楼梯,不好走。”
武阳被他稳稳当当地抱在怀里,整个人都僵硬了。他一个大男人,还是个当兵的,如今却像个娘们似的被人打横抱着……这要是传出去,他武阳以后真不用在弟兄们面前抬头了!
“青玄哥!这真不行!太……太丢人了!”他急得耳朵都红了,又不敢大力挣扎,怕扯到伤口更添麻烦。
“丢什么人?”慕青玄目不斜视,步伐稳健,“你为四爷挡了灾,受了这么重的伤,就是功臣。弟兄们只会敬你,谁还敢笑你?安心待着。”
武阳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心里又酸又胀。他知道慕青玄是体谅他刚出院,身体还虚,拄拐下楼确实吃力又难看。这份体贴藏在看似强硬的动作里,让他无法再拒绝。
他只好把脸往慕青玄肩头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尴尬:“……那你走快点,别让人瞧见了。”
“嗯。”慕青玄应了一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脚下步伐依旧沉稳,却悄然加快了些。
一路无话,直到被小心安置在汽车后座,清桅还在楼上办手续未归。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武阳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和担忧:“青玄哥……四爷那边,有消息吗?他现在……怎么样了?”
慕青玄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沉:“暂时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传回来。只知道……西南那边,整个战区都打得很惨烈,战线拉得很长,伤亡……不小。”
虽然慕青玄说得克制,但“惨烈”、“伤亡不小”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让武阳的心狠狠揪起来。他放在腿上的右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指节泛白,空荡荡的左袖管随着他微微的颤抖轻轻晃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缺的身体,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充满无力与自责的话:“……我本该……陪在四爷身边的。”
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难受与愧疚。作为陆璟尧最信任的副官,在主子身陷险境、战事最吃紧的时候,自己却只能躺在后方,像个废人一样被照顾着,这种认知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慕青玄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心中叹息,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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