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屋里的草没挨雨淋,也有些返潮,烧起来烟格外大,还不肯起火。李大娘家又没有吹火筒子,蕴真只好趴在灶门口使劲吹,一顿饭烧下来,熏的满脸都是黑灰。饭弄好了,两个男人一个都没回来。蕴真肚子有些饿,又不好意思找东西吃,只好跟李大娘说,要回家去。走到巷口头子,正好碰见老公公,站在牌坊底下那块狭小的阴凉地里,扯着嗓子喊,叫各家捐献灯油火烛。
回到家里吃过饭,蕴真把桂花、小桃子、招弟她们都喊上,借了一挂小平车,装上几只油篓子,挨家挨户去帮保长收油烛。那些人家见她们几个大姑娘冒着这样热的天上门来收油烛,就不好意思少捐了,争着把灯油往她们的油篓子里头倒。贮存多的人家,甚至有的连坛子都一起捐出来了。见乡亲们这样给面子,蕴真她们都很兴奋,一路上开心地有说有笑,很快就收满一车子了。她们几个人前拉后推,把满满一车油烛拉到筹防局。旁边走路的,见她们几个姑娘拉着一车油烛,纷纷闪身给她们让道。
这几天不打仗,筹防局倒比打仗时候更热闹,里里外外都是人。除了身穿号服的勇丁进进出出以外,还有穿着各色服饰的人,不停地来来往往。要不是门里门外到处插着旗帜,站着岗哨,还真像五月十三关老爷过寿那天,远近的香客纷纷来进香哩!
小桃子嘴快,从西大街一拐进来就问道:“关帝庙今天怎这样热闹的?”
蕴真她们也不晓得,各人只好瞎猜。招弟说:“大概今天发饷了,各人都争着来领饷呗!”蕴真反驳她说:“穿号服的才有饷领。这些穿大褂子的,有什么饷给他们领呀!”桂花说:“弄大褂子前襟兜,装的多嘛!”招弟笑话她说:“你以为是上门去拜年的呀,哪个兜子大,就帮哪个多装丁个?”小桃子说:“那我们赶紧去家拿麻袋噢!”各人都“咯咯”大笑起来。桂花眼尖,指着关帝庙门口站岗的团勇说:“那不是巧珍她二哥么?”
大家仔细一看,果然是骆二根拄着根洋枪在门口站岗。骆二根也看见她们了,隔多远就把手抬起来,叫她们停车。蕴真指着车子说:“这是我们东大街捐的灯油火烛,还不给进啊?”
骆二根说:“给进,给进。”
小桃子听他说给进,就不高兴了,说:“那你还拦我们?”
骆二根说:“这一大车东西拉进去,我不要看清楚了啊?”
小桃子说:“你看你看,车上还藏个人哩!”
骆二根晓得她说笑话,不理会她,跟蕴真说了声“我去给你们开门”,就提着洋枪,从右边侧门进去,从里头把大门打开了。关帝庙的大门一向很少开,只有祭祀大典那天,才会向达官显贵们开放一下。设为筹防局以后,大门照样不常开,人还是从两边的侧门进出,只有大宗物品进出的时候,才把大门打开来。为了方便车子进出,筹防局把门槛子和门台石都拆得了。骆二根从门里出来,跟另一个站岗的一起,帮她们把车子推进去,随即又把大门关上了。
“这是关帝庙啊?”桂花惊讶地问,“那些人弄什么东西呢?”
大殿前边的廊檐下头,几个人正在收拾两个巨大的红缎子伞。旁边站着好些穿大褂子的老爷先生,围着大伞,对着伞上的字指指戳戳。蕴真她们把放下车,好奇地凑过来看热闹。小桃子她们不识字,拉着蕴真问:“那上头写什么东西呀?”
蕴真告诉她们,左边伞上写的是“福地长城”,右边伞上写的是“良常锁钥”。小桃子她们听不懂,悄悄又问:“什么意思呀?写这东西做么的呢?你们看这两把伞,像不像大庙里头那把呀?”
蕴真仔细揣摩着那两把伞,发现右边那把,真的跟国清禅寺门口多闻天王手里拿的那个混元米伞很像。她看看那些穿大褂子的,不光有她大姐的老公公董二爷,还有常跟她大一起吃烟打牌的李老爷、刘老爷他们,就晓得这是件大事了,也不敢多说话,只顾悄悄地看。
过一阵子,两把伞都拾当好了,几个精壮汉子把伞抬到廊檐下头,慢慢地擎进来。董二爷跟那几个老爷嘀咕几句,各人都把胸挺起来,把衣冠整理整理,像要出发的样子。有人把躲在大殿后檐下边乘凉的吹鼓手们喊过来了,顿时鼓乐喧天。吹唢呐的是板浦街有名的程二唢。他是程家二少爷,本名公桓,字云泉,从小就欢摆弄乐器,锣鼓、胡琴、笙箫管笛样样在行,对唢呐最为精通,不光能同时用嘴吹两把唢呐,连鼻子也能吹,渐渐地人家都不记得他名字了,都喊他程二唢。他生在垣商家,对生意却一丁兴趣也没有,整天跟吹鼓手们混在一起。遇到人家婚丧嫁娶,他也跟在鼓乐班子里头去挣份子钱,渐渐成了乐班的头牌乐手。他家本来也不缺钱,出去吹乐就是为了图个热闹,图个开心。高兴就去,不高兴就不去,管你花多少钱,也请不动他。要能请到他了,事主就会觉得格外有面子。程二唢今天大概格外高兴,唢呐吹的特别响,一曲《丹凤朝阳》,吹得直入云霄。打伞的,还有那些老爷们,带着一小队团勇,跟在乐班子后头,缓缓地鱼贯而出。
小桃子嘴快,早就打听明白了,见蕴真还一脸迷糊的样子,得意地说:“你不懂他们这是做么的吧?告诉你,他们扛的那东西,叫万民伞,是送给那些外来兵的。”
经她这一提醒,蕴真明白了。从前看书,常见到书上说某地缙绅为离任官员送万民伞,没想到就是这个东西。当时以为万民伞有多神圣,这样看来,不过虚应故事罢了。蕴真顿时觉得没劲,就不像小桃子她们那样兴奋了,走过去拉着车把吆喝她们:“人家都走了,还呆看什么子?赶紧把油烛送过去啦!”
她们把车子一直拉到后院。后院里头是筹防局的仓库,里头堆满了各色物品,有粮食,有柴草,有武器,有旗帜,光是盛火油的大缸,就有几十口,比汪家的醋缸还多。赵老西见她们几个姑娘送油烛过来,特意从前头厢房里过来,吩咐守仓库的团勇倒水给她们喝。桂花她们晓得蕴真跟赵家的事,见赵老西这样巴结她,都低着头偷偷地笑。蕴真全不理会,跟库头一篓篓地验收火油。查验完了,为着说要打个条子,让她们带给保长。蕴真跟他进去拿条子,发现他的屋子里头,有人拿一个大石模子,正在印一种花纸。她将要凑过去看看,库头厉声喝住她,把她吓了一跳。还没等她问,库头就往外撵她了:“出去,出去。这不是你看的东西。”
蕴真只好退出来。回到伙伴们中间,见她们一个个有说有笑地,蕴真很快就把将才的不愉快扔老脖后去了。她们拉着空车子,说说笑笑地回到东大街,正好碰上李豫立跟有财,赶着毛驴车子也往筹防局送油烛。蕴真就把库头打的收条交给李豫立。蕴真见李豫立欲言又止的样子,奇怪地问:“怎的了,出什么事哪?”
李豫立只说了句“你回去就晓得了”,跟有财打着毛驴赶车跑了。
回到家,蕴真才晓得二哥他们跟南门那帮人打仗的事情。这两帮后生都当了团勇,打仗着实比先前凶狠多了。四个人无一例外地都挂了彩。文诠跟蔡七伤的最重,两人都挨开了瓢。文诠是左前额挨拉了一道寸把长的口子,蔡七是右耳根挨砸出一个洞。天保跟董胖子挂的彩轻。天保腿上挨了一刀,董胖子腰上挨枪头戳下一块肉。各人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那就没法数了。
南屋东间腾给小老虎家住以后,姜兰生除了从过道出入,就不上南屋来了。文谨虽然还在南屋的当门地里头坐诊,遇到需要治疗的病人,也都带到厅房里来,毕竟这地方宽裕。这回一下来了四个伤员,南屋更摆布不下了,何况还有家里头人,所以通通都到厅房里来包扎治疗了。文谨替蔡七包头的时候,见他满不在乎,就调侃他说:“小七子,原先我老弄不明白,你为什么比一般人精。这下我晓得了,原来你比旁人多一窍哩!”
蔡七不依不饶地说:“大哥,这下你知道八窍生烟是什么典故了吧?”
姜兰生见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实在气不过,抓起条桌上花瓶里的鸡毛掸子,在他腰里头捅一下:“你小子再嘴硬,我帮你多戳个屁眼子。”
蔡七嬉皮笑脸地说:“姜三爷,你老干脆帮我捅成马蜂窝算了。”把姜家人听的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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