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她还没有争到自己想要的那份遗产。
哀悼的顺序轮到了祁煜,他走上前,在棺椁边俯下身,轻轻放下特意挑选的缅栀子,将它盛放的一面朝向了玻璃鱼缸。
在众多黑与白之中,这束明亮的鹅黄成为了唯一的色彩。
他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眼睛,以一个难以察觉的角度与花束朝向同一方,嘴里念起无声的悼词。
熟悉的歌声缓缓响起。
谭灵站在大厅的最前方,唱起一首挽歌。祁煜睁开眼睛,耀眼的阳光从玻璃鱼缸中穿过,其中的骸骨以早已定格的姿势无声地仰望着天空。
他知道谭灵在为谁而唱,就像谭灵知道他为谁而来。
"凶手!你这个凶手﹣-!"
祁煜即将离开时,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忽然,挤开人群,从大厅里冲出来,指着他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尖叫。
"我的孩子才三十九岁!本来是新生、重新开始的年纪,就死于一个愚蠢、轻浮的画家-﹣死于一幅不知所云的画!祁煜,是你!是你杀了我的儿子!"
就像闻到海中鲜血的鲨鱼,记者们的长枪短炮瞬时围了过来,前来吊唁的人群也从大厅内的阴影中投来看热闹的目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抱歉,谁都没有上前阻拦。那个想要去极地旅游的孩子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踮起脚尖接过了母亲递来的棒棒糖。
真是一位可怜的母亲……随着儿子的死亡,那个能拉住她的支点也被黑暗的潮水淹没了吧。祁煜扫过在场的一圈镜头,从容地离开。
捧花
又过了一个星期,祁煜从没有灵感的新作与唐知理的反复劝说中溜出来,到维罗诺的一间小屋里拜访谭灵。谭灵正在欣赏一件样衣,那是她的新婚对象为她所设计的第不知道多少件裙子,纯黑之上,唯有一笔白色。
"他说这是他,"谭灵指向裙子黑色的部分,又指向白色的部分,"然后说这是我。怎么样,很有意思吧?"
祁煜给自己倒了杯水,别开视线喝了一口,"他有没有设计过婚纱?"
"婚纱啊?"谭灵挑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没有。不过你要聘请他的话,我帮你争取个亲情价。"
祁煜走的时候,谭灵向他丢了一小簇花,花朵飘在半空就被他转身接住。
"那天本来想把捧花丢给你的,结果你中途就走了,只剩这个。"
祁煜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一朵不知名的花静静躺在他的掌中,让他想到一个人。
回程路上,他在维罗诺的街头艺人中看到不少熟悉的身影,那些人站在音乐、色彩与飞舞的透明肥皂泡里冲他微笑。祁煜回忆起婚礼那时谭灵说的话,大家都在寻找支点,这是他们得以继续站在这里的力量。
他朝那些人挥了挥手,希望他们能够如愿。然后背过身去,走向他回去的路。
嘉兰
"最近画画挺累的?看你气色不太好。"程奕把祁煜挑中的几朵火焰般的嘉兰包好,递过去,"也是要送人的么?我倒觉得这花更适合你自己。"
"那很好。"祁煜接过花束,"是想要送人的。"
"所以你这是要把自己送出去喽?"虽然祁煜从未提起,但程奕早就猜到了,他心中一定藏着个不愿提起的人,"那我的庭院,随时为你留着。"
他拍了拍祁煜的肩膀,随后送他和他的嘉兰离开。
花很轻盈,拿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离开庭院走出很远,祁煜也还是没想好是否要送出这一束花,以及是否应该找一个恰到好处的借口。
-﹣在你被内心吞没的时候,有什么能够拉住你吗?
他又想起谭灵曾经问过的,潜意识里回避了的后面一句。
这束没有送出的嘉兰,会成为那个支点吗?他无法给出答案。
夜幕之下,黑色的海浪还没有完全打来,所以暂时,他还有机会去睡个好觉。
去独自面对梦里那场永不止息的海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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