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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师徒父子（第1页）

一九五八年，夏，四九城郊。

一曲悠扬的长箫曲，在青山白涧之间轻轻流转，辗转低徊。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箫声悠扬，曲中似有初见伊人的惊艳倾慕，也有求而不得的徬惶无助，似恋人们轻轻的低语倾诉，又有两情两悦的欢欣鼓舞……

一曲奏罢，白敬方收起长箫，他的左脸有一大片烧伤结痂，延展至左耳部位，整张脸看起来丑陋可怖。他提起身边的酒葫芦，仰脖喝了一大口，拂衣而起。

四九城南锣鼓巷，白敬方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瘸了一只脚，走路姿态高一下矮一下的，虽然看起来有点滑稽吧，但倒也不急不徐。

他家住在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他于一九四六年回到四九城，经人介绍在娄氏轧厂当了一名厂医。厂里安排他住在外院最西边的三间倒座房。两年后有了一点积蓄，将这三间倒座房买了下来，算是私产了。买下后便在垂花门边上砌了一个小院墙，形成一个自家的小院子，当时还是解放前，管理混乱，倒也没人反对。

他家的三间房子，当中一间是当厨房歺客厅了，东边一间是他自己的卧室，西边一间是他徒弟陆子安的卧室。

白敬方进门之后，先去陆子安房里看了一下，见徒儿不在房里，知道他去钓鱼了还没回，就到厨房里准备午饭了。他和了点面，和好后放那里醒着，洗了手，回了自己屋拿出一本书坐到书桌前看起书来。

“师父，我回来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推着一辆自行车进了小院门就冲屋里喊了一声，然后走到小院角落，将自行车停好，把车子上的鱼竿水桶放下归置到院角，进了屋里。

白敬方闻声放下书本，抬眼看向房门外，不一会儿，一个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脸上笑容绽放，很开心的样子。

“嗯，回来了，怎么身上湿了？”

白敬方看到少年全身衣服半干不湿的，不由得皱眉问道。

少年就是他徒弟陆子安了，此刻心情正是一片大好，见师父问话，笑呵呵地回了一句：“师父，我先去换身干净衣服再来回禀您老，稍安勿躁。”说着就跑回房去了。

白敬方摇了摇头，继续看书。

不多时，换了一身干爽衣服的陆子安笑嘻嘻的来了。

“师父，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您先听哪个？”

白敬方“哦”了一声，身体后仰，抬眼看着这个阳光英俊的少年，却不说话。

陆子安一脸你快问我啊的表情，眼巴巴的盯着白敬方。

师徒两人互盯了三四秒钟，陆子安还拿手掌招了招，意思是快来快来。

“好吧，先听听你的好消息。”白敬方妥协了。

“好消息就是，敝人，区区不才，在下哈，也就是您老的徒弟我，今天因缘际会，义字当头，奋不顾身…嘿嘿嘿，胜造了七级浮屠。”陆子安本来是躬着身子跟坐着的白敬方说话的，说着说着身体越抬越高，最后仰头45度角望向房顶。

“哦，那坏消息是啥情况？说出来让为师高兴高兴。”

“啊？……”

陆子安差点儿栽倒在地，只好苦着脸道：“坏消息就是，徒儿我挨了人一巴掌，师父您老可要为我做主。”说着将脸凑到师父眼前。

白敬方仔细查看，陆子安左脸上果然有一个淡淡的掌印，白敬方目光渐渐地凝重冷冽起来。

白敬方是在战乱时期从死人堆里捡到陆子安的，那时候陆子安才四岁大的小娃娃。白敬方在战争中断了一只腿，脸上又烧伤大片，半残之人正是万念俱灰，了无生趣的时候，恰好这时候命运安排两人相遇，白敬方莫名有了一个责任在身，两人互为依靠，在昏暗混沌的年代里挣扎求生。最终流落到四九城安顿下来，两人名为师徒，其实骨肉相依，说是亲父子也不为过，白敬方看着陆子安从一个走路都不利索的小娃娃慢慢一点点长大为玉树临风的青葱少年，亦父亦母虽有艰辛，但更多的是温情抚慰。他对这个徒儿可以说是宠溺至极，十几年来未加一指于其身，哪里容得受外人欺负？

“走。”他将书轻拍在书桌上，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走？去哪里？”

陆子安急忙拦住。

“为师给你做主去。”

“师父师父，不至于，不至于，冲动是魔鬼。”

陆子安将师父按回椅子上，装模作样轻捶了白敬方肩膀几下以示安抚，接着才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告诉了师父。

今天是星期日，陆子安知道师父不用自行车，昨天就跟师父说了要去什刹海钓鱼。今天一大早就带上钓具骑车来到了什刹海，找了个树荫，摆好钓具，甩竿钓鱼。

今天是星期天休息日，什刹海游人颇多。

陆子安正聚精会神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忽然听到湖面上传来“啊~~”的一声惊呼。

陆子安抬眼看去，只是不远处湖面上一只小船正在颠簸摇晃，三四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都是双手紧拽着船舷，眼睛盯着水里，惊叫声连连响起，水里有一人正在挣扎扑腾。

陆子安不及多想，连忙丢下鱼竿，甩了拖鞋跃入水中，向落水之人奋力游去。陆子安水性不错，不多时便游到近处，落水者已经没了挣扎，水面上只浮着一片长发。陆子安抓住头发，将人拉住，然后绕到落水者背后，右手环着落水者颈部，将她口鼻露出水面，看着小船摇摆晃动，几个小姑娘又慌了手脚，不知道怎么划船施救，一味的惊叫连天，离的却已远了。

陆子安遂带着落水者单手泅向岸边，幸好陆子安水性好，体力也充沛，不多时便将落水者救上了岸，见她已没有了呼吸，当即用手清理了落水者口鼻的污物，展开心肺复舒法施救，进行胸外心脏按压再口对口人工呼吸，反复进行，他第一次救人，显得手忙脚乱。

此时周围已经围了好多看热闹的人，大家看着一个年轻小伙按着一个半大姑娘的胸脯，又口对口吹气，都啧啧连声，更有人忍不住怒声呵斥。

陆子安此时却顾不得许多，眼见着小姑娘口中不时吐出肺水，更是不敢怠慢，继续按压人工呼吸。

终于，小姑娘慢慢地睁开眼睛，迷茫的双眼看到一个年轻小伙的脸凑过来，下意识的奋力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过后，气氛就有点尴尬了。时间凝固了两秒，陆子安从挨嘴巴的惊愕中反应过来，只对着已经挤进来的几个小姑娘同伴说了声：“快送她去医院。”连忙排开众人，跑回到钓位收拾东西，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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