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作者跟编辑的关系,是文人和文人的关系。
编辑会跟你聊故事的内核,会说‘老兄你这个开头节奏太快了,把第三章那段心理描写挪到第五章去’。
首页推荐位不是算法决定的,是编辑拍脑袋决定的。
拍脑袋是个被很多人嘲笑的词,但它背后藏着一样东西,叫审美主权。
那十年是我国互联网内容产业唯一一段‘作者主权’和‘编辑审美’共治的岁月。
读者也参与共治——通过书评区、通过订阅、通过打赏,用脚投票。
但他们投的是这个作者本人,不是某个赛道。
那时候的读者会说‘我追猫腻这个作者,他写什么我看什么’,不会说‘我追修真赛道,谁写得好我看谁’。
这两句话的差别,差了一整个文明。
2015年是分水岭。那一年发生了三件事,之后我国网文再也回不到从前。
第一件事,企鹅收购盛大文学,组建起飞网母公司。
一个互联网巨头第一次把整个网文行业的核心资产装进了自己口袋。
从这一刻起,网文不再是文学,是资产。
第二件事,2015年被影视圈称为‘IP元年’。
《琅琊榜》播出,豆瓣至今9.4分。
《花千骨》收视率破4。
《盗墓笔记》网剧上线,引爆一代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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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书的影视改编权,从过去的几万、几十万,一下子涨到几百万、上千万。
第三件事,资本进场之后做了一件天经地义、却彻底改变行业基因的事——他们要给所有网文做一个‘可交易、可比较、可估值’的分类体系。
原因很简单:资本不是来读小说的,是来做生意的。
做生意要算账,算账的前提是卖的东西必须是标准件。
《悟空传》就是《悟空传》,你没法说它跟哪本书‘同属一个细分品类可对标估值’。
它们像陨石,各自从天上掉下来,谁也不像谁。
资本要的不是陨石,是从生产线上下来的、可以一万本一万本订货的玻璃球。
把陨石变成玻璃球的过程,就叫赛道化。
每本书被贴上几个简单粗暴的标签,这些标签必须可量化、可对比、可预测。
能装进赛道就是商品,装不进就是垃圾。
有平台内审文档原话写着:‘无法归类的稿件,无论质量,推荐量为零。’
不是少给,是零。
赛道化的另一面,是话语权的彻底翻转。
旧时代是这样的:作者说我想写什么,编辑说我觉得读者会喜欢什么,读者说我想看什么。
三方在一个杂乱但生动的市场里讨价还价,谁也压不倒谁。
新时代是这样的:平台说今年主推什么赛道,算法说数据显示什么样的开头最能留住人,资方说三季度要交出几部能改编的IP。
三方定完方向,把任务派下来,作者只剩一个身份——供应商。
更准确地说,叫‘特定赛道的合格供应商’。
有人看过几家大平台的招人广告,语言惊人地相似:‘招聘擅长XX赛道的网络写手,日更不低于X千字,要求紧跟热门元素,擅长设置爽点和钩子,有类似题材成功案例者优先。’
请注意那个词——写手。
不是作者,不是作家,是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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