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里,御榻上的帐幔放下来,轻缓地动着。
赤金狻猊香炉里升起袅袅的烟,将暖室里熏得尽是冷香。
皓白的臂膀从帐幔里掉出来,又被握住,收回去。金臂钏零零碎碎地响,过了许久,才不再动了。
萧寂将她拢在怀中,像握着一缕轻烟。她黑发披散,裹在层层华丽衣料里,那些衣料便如蛇蜕。
“孤方才与你说的,与镇国公元载成婚一事,你不愿意,是么。”
“有何不愿。皇亲的婚事乃是国事。”
她声音很低,懒懒的,像钩子。他听了反倒心里更加空虚。
就像这并不是他想听到的回答。
“阿婵。”
他握住她下颌,强迫她侧过脸,以为如此就能看见她的眼神。但她垂着眼,浓密眼睫挡住了视线。在他面前她总是垂着眼,装做驯服。
但萧寂知道她这样子不过是伪装。
“妹妹。”
萧婵晓得他是故意这么叫,知道她受不了这称呼,而她确实受不了,果然抬起眼看他。
“陛下想听我说什么。”
“这些年,我将你嫁来嫁去地和亲,你不怨我。”
“有什么怨不怨的。反正无论嫁给谁,陛下日后都会杀了那人将我抢回来。大梁从宗亲到百姓都晓得,长公主萧婵嫁给谁,谁就要倒霉。我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祸水、三嫁三丧夫的恶nv。”
萧婵倚在他怀里,面seb白天苍白许多。
“可孤想让你开心,阿婵。”
萧寂像难得敞开心扉似的,下颌抵在她肩上。
“孤记得今夜是你的生辰。”
萧婵静住了。
继而轻笑一声。
“我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我的生辰,陛下不必记得。”
“你是孤的皇妹。这些年,孤的至亲只有你一人了。”
他紧抱着她,像要把她拢进骨血里。
“镇国公元载是个好人,东海王的封地自从他接手以来连年平顺,可谓能臣。我特选了他做你的驸马,待到你们的孩子降生……”
他停顿片刻,又继续说:“我让那孩子做大梁的国君。”
萧寂的手按着她下腹:“这几日,你便留在g0ng中吧。”
她突然坐起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阿婵。当初先皇要对你动手动脚、我当场杀了他时我就疯了。这么些年我是怎么过的,你晓得么?弑君之罪!杀父之罪!百年之后世人怎么写我,怎么写你?”
萧寂额头抵着她,眼里炽烈火光几乎要把她烧穿。
“孤曾经ai过你,阿婵。”
“孤发过誓,要让你做皇后,没能做到。”
“这世上总有做不到的事,当了皇帝也做不到,得了天下也做不到,埋进土里化成灰也做不到。因为孤是个罪人,你也是罪人。”
“那我们错到底不好么。”
忽而窗外吹起大风,把帐幔卷起。未合上的木窗震得整个g0ng殿噼里啪啦响,g0ng人与侍卫们都急匆匆跑去关窗,没想到天边闪过一声惊雷,然后是闪电。
把整个g0ng殿照得一片煞白。
萧寂忽而披衣起身,从御榻上走下去。她独自裹在床帐里瑟缩,深知无论眼神如何哀求,他都不会看到。
因为那个弑君的夜晚也是如此风雨交加。
她再也忍不住了,披衣下床,连便鞋都未曾穿,就披衣向寝殿后飞奔。
那里有她经常出入的g0ng门,路过的g0ng人没有敢拦住她的,她看似那么自由。
萧婵就这样从寝殿跑出去,外面雨势愈发吓人,但她像无知无觉似的,瞧见那辆方才进g0ng的马车还停在林下,就跑过去解开车辕上的栓马绳,翻身骑了上去。
雨雾笼罩g0ng门,北衙羽林军都认得那匹马,瞧见她的样子也纷纷闪避,她就这么一路离开了皇城,却不知道能回哪里。
皇城巍巍。雨雾交加的夜里没有活人会在路上徘徊,除了迷途游魂。马蹄在水声里杂沓,她浑身冷得彻底,却觉得如此si了也好。皇城外是官道,官道尽头便是绵延不尽的民宅。
但在雨雾深处,马停了,因为前面有辆乌黑牛车,在深夜里连灯都没有,分外怪异。
车帘掀开,下来的却是个她白日里见过的人。
他穿了夜行短衣,手臂上戴着束袖,佩剑,根本不是书生打扮。两相照面时,她却因浑身的冷意与恍惚,连要装作不认识都忘了。
他攀着车辕的手有些僵y,但随即抿唇走下车,向她走过来,站在雨里伸出手。
萧婵也伸手,触到温暖掌心的一刻有些瑟缩。但对方一把拉住她,把她抱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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