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你别怨我这样说。”贾敏虽哭着,却仍是求道:“老爷,我只求你一事,若然日后贾家有事,只求老爷念在我的面子上,能帮则帮。”
林如海听罢,也悲叹一声,心道:妻子已经如此虚弱,却还念念不忘娘家,可贾家那样可恶,半点情分都不念着。只是,见贾敏哀哀低求,到底不忍,便道:“若然日后他们并不曾危害到我们家,我自然会尽道做女婿的分内事。”
贾敏听林如海这样说,心知这已经是林如海最大的让步,便也低叹一声,转开了别话。
“我所求之事:一则是请泽哥儿代行母责,日后帮扶老爷关怀弟妹;二则是请老爷顾念我的面子,娘家之事能帮则帮。第三则……”顿了顿,贾敏才低叹道:“我想着,若我就此去了,怕母亲就要使人来接了玉儿他们去贾府,为的必是‘后宅无长者教养’。我想到那王嬷嬷、赖嬷嬷之流,心里也膈应的很,可若不叫玉儿她们去贾府,只怕日后又被人诟病。不如……老爷,续娶一位大家闺秀,也是为着玉儿……呜……”
贾敏说到此,早已泪落不止。她和林如海少年结发,夫妻恩爱,情义深厚。纵贾敏进门多年也没有子嗣,林如海也从未想过要疏离她半分。眼下贾敏身子如此虚弱,只盼着林如海日后万事顺心,说到续弦一事,心里又悲又苦,只不觉就落泪下来。
林如海心里也悲意涌动,只轻喝道:“再不许这样说,如海此生独你一人,再没别的。”又叹道:“你若当真先我一步离去,我自当照顾好他兄妹三人,待她们成家立业,子孙绕膝,自当来寻你。”
贾敏听罢,泪流不止,只哭道:“老爷用情如此,要我何以为报呢!”又恨道:“只恨我身子骨这样弱,半点也不能够和老爷白首偕老。”
林如海也红了眼眶,只温声又劝慰妻子许久,直到贾敏倦意涌来不觉睡去才罢了。
“老爷……”
半个月后,贾敏辞世。
林如海虽早有了心理准备,奈何他与贾敏之间本来轻重非常,听闻得贾敏逝去,喉间便是一甜。一股郁气凝结于胸,抒发不能。一时间,竟整个人都颓唐下来,镇日里待在书房中缅怀发妻,鬓发霜白。
可是内宅之中万事却不可错漏,更何况贾敏逝去,后宅主事更要有条不紊。张嬷嬷和方嬷嬷早已经拿出了看家的本事来整肃后宅,黛玉虽然年幼,心中又悲意不断,却也知道此时不可懈怠,故而强打着精神料理后宅各事。
幸而崔嬷嬷和沈嬷嬷虽不便插手林家诸事,但是在后宅料理上,却还是给了黛玉颇多建议。尤其是沈嬷嬷,她最擅长的并不是管家之事,而是药膳温补,见黛玉年纪稚幼,又面临丧母之痛,还要打起精神应付家中诸事,心里也颇多心疼,每日的药膳更是以温补为主,让黛玉的身子没有一并垮下去。
林澜年纪也小,可是却知道悲意。听得这等噩耗,难受得哭了好几天。林泽好容易劝住了他,便每日里要青梅带他往黛玉这里来,也是要他们姐弟互相陪伴,不至于太过悲伤的意思。
林泽身为长子,虽不是贾敏亲生,却早在周岁时就记在了贾敏名下,又是上了家谱的。贾敏此番仙逝,该身为儿子做的事,林泽力求做到最好。又因为挂念弟弟妹妹,每日里奔波来去,正如却瘦了一大圈。就算有沈嬷嬷帮着照料,却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
林如海颓唐了许久,终于重新拾起了往日的气势。他本以为,贾敏一去,后宅之中必会乱做一团,可是没想到的是,后宅一应事宜却有条不紊。就连贾敏的丧葬,也办得十分妥帖。
林泽兄妹见林如海终于走出了丧妻的悲伤,心里自然也高兴了一些。林如海中年丧妻,他们何尝不是幼年丧母,说来都是一样的伤心难过。
时隔几日,却似是经年辗转,一眼万年。
林如海悲叹一声,见灵堂上停着一口棺材,眼眶微湿,“夫人……”
“老爷,请珍重。”林泽过来扶了一把脚下踉跄的林如海,只低低道:“太太走之前,也万求老爷珍重自己的身子,但求老爷念在太太的心意下,别让自己太过伤神了。”
“我知道。”
林如海回头看着三个孩子,伸手摸了摸最小的林澜,只念叨:“你们很好,很好。”说罢,便脚下微微有些虚浮地走出了灵堂。
一日事毕,黛玉浑身酸痛,伏在榻上连手指头都懒得动。青杏忙打了水过来服侍着黛玉洗了脸,外边就听得甘草打了帘子进来,手里正捧着一只小盅,轻声道:“姑娘,吃些白粥再歇下罢,这粥沈嬷嬷熬了好久呢。”
黛玉闻言,便知这粥必是加了温补药材,便强撑着坐起身,接过来正要吃。
黛玉才吃了几口,就听得外头有小丫鬟禀报说“大爷和二爷来了。”忙道:“快请进来。”一时林泽牵着林澜进来,见黛玉正在吃粥,便道:“这粥放凉了不好,你吃着,我们两个不过是来略坐坐罢了。”
黛玉闻言,便扯着唇角笑了笑,只说:“去给大爷、二爷盛一碗粥来。”又道:“又不独我以人累得很,你们也累了一天的,便在我这里用点粥垫一垫也好。”说着,青杏已经盛了粥过来,林泽和林澜用了几口,只觉得满口清香。
林泽奇道:“这粥看着是寻常白粥,吃着味道却清爽得很,只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黛玉便笑了笑,说:“你问我算是问错人啦,这粥是沈嬷嬷熬了一下午的呢,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只是吃着却很好。你要问它怎么做出来的,莫不是也要下厨房为我们做一碗?”
“有何不可呢!”林泽闻言只笑了笑,这年代奉行“君子远庖厨”,他却不以为然。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个道理可是亘古不变的。
黛玉却不当真,只摇头笑了笑,便侧身去看林澜,见林澜吃得很香,只笑道:“澜儿倒吃得很香,看来这一碗却不够吃呢。”
林澜吃完了一整碗,摸了摸还有些饿的肚子,可怜巴巴地盯着黛玉看了看,瘪着嘴说:“我肚子被哥哥喂大啦,现在一碗粥都吃不饱了。”
说得林泽探身要去打他,他便蜷起了身子,往黛玉身边一滚,叫林泽也不好过来打他了。黛玉只揉着林澜的小脸笑道:“还说哥哥的不是,若不是你贪吃了,何故至此呢?”虽这样说着,到底舍不得要林澜饿肚子,只对青杏道:“你去问一问沈嬷嬷那里可还有什么吃的么,若有只管拿来给澜儿吃罢。”
青杏便去了,林澜喜得眉开眼笑,只笑道:“还是姐姐疼我,坏哥哥!”
林泽便别开脸,只道:“独你姐姐是最好的,你日后可别在我跟前哭鼻子,又说姐姐逼你写字,又说姐姐打你手心的。”
林澜闻言,果然不这么说了,连忙从黛玉身边跑到林泽跟前,撅着嘴道:“好哥哥,你方才听错了,我才没有说姐姐最好呢。”见黛玉和林泽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林澜小脸一红,就瓮声瓮气地说:“我是说,姐姐和哥哥都是顶好的,澜儿最喜欢你们啦。”
说得林泽也被他逗笑了,连日来的伤感似乎也挥去了不少。黛玉也含笑道:“澜儿话倒说得讨巧,两边儿都不得罪,现在给我们戴了这么一顶高帽子,若我们日后再欺负他,可不是当不起他的哥哥姐姐了?”
一面说着,一面三人都笑了。不多时,就听得青杏打了帘子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林澜眼睛一下子就放光了,小跑着就往青杏那里奔去,吓得青杏只轻叫道:“二爷可仔细烫了手!”
说着,亲自把食盒放在了小桌上,一一地把食盒里的东西摆了出来。
原来那食盒里正放着刚出锅的几样小菜并一碗碧粳饭。林澜探着身去看,那几碟小菜颜色鲜亮,气味诱人。正是:一盘碧绿青葱的油炒青菜,一盘腌渍过的小黄瓜,一碟子雪白的芸豆糕,外加一壶刚沏好的云雾茶。
林澜接过筷子,左右看看,先夹了一块芸豆糕。林泽和黛玉正含笑看他,却不妨他夹了芸豆糕,筷头一转,竟是把糕点送到了林泽唇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还眨巴眨巴地闪着,“哥哥,快尝尝呀。”
林泽含笑吃了,赞道:“的确美味,和家常的做法却不一样,似乎加了一些别的药材。”虽然是药材,却意外地中和了芸豆糕的甜腻。
林澜听了,眉眼弯弯地又夹了一块递给黛玉吃了,见哥哥姐姐都含笑吃了,自己才重新做回桌边,拿起饭碗就着这几样小菜吃了起来。
兄妹三人一面吃着,一面低声说着话儿,正等着林澜吃完,林泽就准备带他回屋的时候,忽闻得屋外有几声嘈杂。林泽和黛玉对视一眼,心中茫然不解,青杏忙过去问了,便见甘草进来回话说:“老爷那里传话过来,说是有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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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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