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气略有寒意,东北风夹杂着猫毛时不时刮得佩佩一个喷嚏,他对于特异点伊斯坦布尔没有任何异样感。宏伟的建筑、彩色的街区住房、石子路的堤岸,人们安静地生活。如果不考虑圣杯的存在,就是再美丽不过的一处胜地。
佩佩买了张地图,从小贩手里接过地图的瞬间,他觉得这座城市的机能非常完善,堪比一座活着的城市。他不为美丽的城市景色而驻足,按图索骥快速前往市政厅,路上他用某个神通窥探,圣杯在移动、藏在城市的诸多微小个体之一,那个体比狗小、比老鼠大。如无意外,就是这漫天遍野的猫。虽然个体不易寻找,但如此简单就圈定了范围,佩佩也感到过于容易了。
路上的建筑贴着欧冠的海报,游客坐在长椅上拍照发s、看油管。市政厅依然在运转,有接待人的公务员。
从效率而言,佩佩有自己的想法,但他提不上有什么感觉,也许是春寒料峭,也许是因为灵子转移的折腾,暂时没有心思。
佩佩在新城区入住一家酒店,仔细绘制召唤阵,确保不接触大理石右手。比起不知道哪朝哪代的皇帝,佩佩的第一目标是土耳其第八任总统图尔古特·厄扎尔,找一只异常的猫对总统阁下而言,打个电话就能办到。办成魔术师的任务,未必要完全用魔术师的手段。
召唤阵沉寂,显而易见,召唤失败了,不知是土地的排斥还是对方根本不在英灵座上。那就看看土地的缘分吧,依然一无所获。如果是普通的魔术师,出现这等情况,就该打道回府了。只是对佩佩隆奇诺而言,只不过是回到任务的。他拿起大理石右手,站到召唤阵上。
不知道怎么,佩佩饿了,好在召唤从者一事并不急。他收起圣遗物,打扫干净召唤阵,去酒店下面的海鲜市场买上一排库纳法拔丝甜饼,在他安然用餐的时候,迦勒底发来通讯,佩佩没有接,毕竟吃得满手糖浆、齿间拉丝见人,有损雅观。但是这甜得掉牙的美食唤醒了他的食欲,他走远些,找个甜品店坐下,点了巴克拉瓦干果酥和加了糖的红茶,甜味开始充能,让他有了干劲。
吃饱喝足之后,佩佩打包一盒甜点回到酒店,换个双床房,重新绘制召唤阵,把大理石右手放入其中。召唤很成功。
“从者,rider……君士坦丁十一世。乃是神圣而伟大之罗马的最后一位皇帝。为实现你的愿望,我定将全力以赴。”
佩佩看着面前的君士坦丁,对方身躯匀称、面庞清秀温柔,一看就是奥尔加玛丽那种薄命少女中意的类型,只是审视他的目光透着明显的警惕和不快。就算不用修验道的神通,佩佩也能觉出自己和这位从者无缘、全靠所长花钱。他俯身行礼,微妙地抵消主从的身高差距。
“在下斯堪的纳维亚·佩佩隆奇诺,乃当代的魔术师。此行旨在为主君奥尔加玛丽·亚斯密雷特·阿尼姆斯菲亚、时钟塔未来的天体科君主排忧解难,恳请尊贵的皇帝助一臂之力。”
见面在礼貌之中开展,双方相互客套一番,并且都刻意回避了地点的问题。
“关于特异点的资料,我还有需要整理并汇报与主君的。桌上有甜点,请自便。”
佩佩背过身,打开随身的粉蓝封面手账,对着电脑开始录入报告。君士坦丁则对于这招待显得有些意外,从者不需要进食是魔术师的常识,他犹豫一下,还是摘下猩红色手套,安然用餐。食物确实打消了双方的顾虑,但君士坦丁吃了一块巴克拉瓦就放下了。佩佩脑中闪过一丝不妙。
——果然还是分辨出是征服者的食物了吗?
“不合口味吗?”佩佩问。
“确实,过于甜。”
“啊呀,实在抱歉,当代补充能量的食物多是厚重味道的,晚点请随我到城中去,寻找些清淡的食物吧。”
“非常感谢,食物不能浪费,我会吃完的。”
君士坦丁皱着眉头继续啃着甜品,酥皮持续掉渣,发出清脆的响声,而没有合适的容器,他也索性放下仪态,无所谓地吃了起来,那吃相在佩佩看起来和东京拉面馆里的男子没区别——非常普通。佩佩相信奥尔加玛丽的眼光,所以不愿以神通去看透她的想法。
迦勒底的通讯又响,佩佩接通。
“这里是迦勒底,佩佩隆奇诺,你怎么样?”
这个特异点目前没什么干扰,奥尔加玛丽的影像和声音非常清晰。
“佩佩隆奇诺一切安好,已经厘清特异点伊——一部分情况,成功召唤了从者。”
“哼,真的吗,刚才通讯应该是好的吧,你怎么不接?真是让人担心……”
“刚才我在施行召唤嘛,”佩佩一转镜头,“啊,rider,来见过我的主君,此次行动最大的富婆赞助商。”
非常普通,和世间的普通没有不同,这样一来,所长就能祛魅放弃了吧?佩佩想着。
君士坦丁的反应令人匪夷所思,他嚼着甜品,含糊不清地对奥尔加玛丽说:“你好啊,可爱的小姐。”调戏的口吻,全然没有皇帝的仪态
而奥尔加玛丽的感想也令佩佩大感意外:“……好可爱!”
佩佩脱口而出:“我的所长,迦勒底的脸面你可留几分,你在这个年纪无论是吃甜品还是饮茶,都要比男人可爱哦。”
大家全都不装了。
君士坦丁不再说话,俊脸满是强撑的尴尬,通讯里响着咀嚼甜点的声音,咔嚓咔嚓。而且像是要尽快吃完的错觉似的,那声音越发急促,所以显得更为尴尬。不过看到奥尔加玛丽的笑容,佩佩又觉得这尴尬值得了,他很少看到所长笑,迦勒底传来的多是局促不安和紧迫慌张。但是那笑容又来得非常微妙,不是男女之间情相悦的满意,而是一种连佩佩都暂时无法分别的东西。
既然她喜欢,那就这样吧。佩佩翻翻手账,在镜头外大声说:“圣杯在城市的某只猫身上,城市面积未知,搜寻需要时间,捕捉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他的声音盖住了咔嚓咔嚓,让通讯内容回到正轨。
“不急于回收圣杯,多进行探查,尤其是注意魔力源的。啊,可以的话,顺便拍一些影像吧。虽然带不回来,这边会进行简易转录的。”
听起来像是风光返图,公款旅游是佩佩隆奇诺之专长,他坦然接受:“明白啦,会连rider一起拍进去的。”
奥尔加玛丽笑得更开心了,像是得到爱了一般,紧接着那笑容又转为被洞察的羞涩。通讯结束了。
“所长真是纠结啊,”佩佩感叹,他明白了,有些人尊贵却无法直面自身、对自身的爱需要以中转、映射或历史上的另一个自己来实现。他再望一眼君士坦丁,后者还在艰难地啃着甜品。
得知特异点的任务目标之后,佩佩决定分区探索,现实的伊斯坦布尔很大,约有五千多平方公里,追踪圣杯需要以佩佩主导。
君士坦丁则呈现出了明显的懈怠。如果没有指令,他会拿着佩佩的笔电在城中的咖啡馆坐一天,读些战争史的书,看看油管,键政罗马,在各种地方放花凭吊,也不知道他像奥尔加玛丽还是奥尔加玛丽像他。特异点的时间在流逝,君士坦丁有次甚至跑去看欧冠比赛,目击奇迹、意外地得了件利物浦签名球衣,他很快乐,当场赏给别人。
佩佩不爱读全是字的读物,不喜欢键政、足球、在小事上强迫他人,就随他去了。所以主从虽在初次见面时不太合得来,君士坦丁在佩佩手里的属性倒也尚堪一用。目前暂无战斗之虞,不用验证,称得上安好。两人的共同活动很少,偶尔下国际象棋,都是臭棋篓子,棋逢对手,相当尽兴。
为庆祝计划敲定,佩佩去买了身新衣服,当年新款的长风衣,很衬他的肤色和身材。君士坦丁跟在他后面拎包,服务周到,让店员以为是刚来上班的新同事、还没经过介绍就直接上岗了。
佩佩逛街的同时租下一辆宾利欧陆gt,硬朗的车体按他的要求喷漆,等他从时装店心满意足地出来,车子也到了,这等要求和交付时间恐怕也只有在特异点能实现。车子很好,但是少女粉色,君士坦丁苦笑着坐进驾驶位,双方在审美上存在严重分歧。车子启动,君士坦丁紧皱的眉头也随之舒展,简短地表扬这辆好车。驾驶令佩佩敬谢不敏,粉色就得了,他对油耗马力之类的没有兴趣。
就算地貌复杂,君士坦丁的驾驶也非常平稳,他在这特异点的驾驶无需导航、地图或问路,如有必要,地形可按他心意更改,只是通常会变得坑坑洼洼、像被炮弹打过的泥淖。无主的特异点似乎可以接受任何一位往日君主。
佩佩会在副驾驶位上用小型摄像机拍摄街景,高大的建筑,落叶树木,或行色匆匆或悠闲的人。再时不时拍摄一下从者,回去在剪辑里配上音乐、打上字幕:“注意看这个司机,是富婆重金召来的小帅哦”。
奥尔加玛丽对视频很满意,仿佛被拍摄对象是她自己,仿佛她被温柔、肤浅但真实地爱着,于是加大拨款力度,佩佩时常数不清自己的qp有几位数。同时,他考虑另一位的感受,就问君士坦丁,特异点怎么样?回答是一切很好,除了咖啡带渣、糖齁甜、找不到里脊梅肉五花油边小排。
佩佩用带咖啡机和烤箱的民宿解决了前两个问题,第三个问题他无能为力。他带君士坦丁去买了几套新衣服以转移注意力,皇帝的衣品出乎佩佩意料:正装传统、规整,搭配的贵物、饰品和刺绣则非常细腻。简而言之闷骚。佩佩向来不吝把自身的美和魅力摆在明面上,两人形成鲜明对照。
把抱怨当切实的问题解决是温暖的人情事故。君士坦丁为表示感谢,到港口征了一艘游艇带佩佩出海玩耍。提到“征”,佩佩感觉哪里不对。因为现在不是战时,此地也不再属于旧日的帝国。事故很快发生,君士坦丁来了兴致,亲自驾船,虽然他开船的本事没有名声,但当天有神风助力,船行飞快、格外刺激。佩佩吐得翻天覆地,掉进海里,君士坦丁只得再征一艘摩托艇去捞他。
佩佩在海浪的昏沉中意识到,他的从者是个正经人,虽然经历末路,但很健全。正统,末路,健全,奥尔加玛丽也是这样的人吗?她预见了什么?佩佩想着就觉得沉重,他不再揣测别人,只享受自己活着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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