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的帖子越的少了,连贾家都没有再送请帖上门。黛玉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身边伺候的侍女立刻就把清茶端了过来。
父亲最近也忙碌了起来,扬州盐户案怕是已经爆起来,并且传到京城了。黛玉思量着,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这流传的日子,比想象中慢上许多。甄大人压场的能力倒是不错。
就是不知道英莲怎么样了。现在扬州正是乱的时候,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害怕。
牵扯到甄家,黛玉就下意识的回想起了英莲,她拿出怀中纹着并蒂莲的帕子,默默看了半饷,才又好好收了起来,温声唤道:“明静,派人搜集一下扬州的消息。”
明静无声地行了个礼,悄然领命去了。
自己这两个贴身侍女,由母亲亲自调教过。活泼些的明怡,是明面上可以协助处理事务的。而沉默寡言的明静,倒是意外地善于打听套话。
吩咐好了事情,黛玉就靠在背椅上闭眼歇息了会。明明没有阳光照射进来,她腰间的佩玉却自己出了微微的光亮,一转而逝。
这些日子是有些累了。这个念头在黛玉脑海中一起,下一瞬她就沉睡了过去。
面前是一片苍翠的竹林,自己正直直地站在原地,右手横托着一张面纱。
后面有脚步声接近,淡淡的药香传了过来,而自己心里充满了期待和欢喜,又带着些微的紧张。越是手足无措,自己站的就越是紧绷。
手上轻轻一空,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巨大的失落和空洞徒然笼罩住了自己,身边只剩下药香缭绕,竹林里是一片的寂静。
这是个梦?一想到这儿,黛玉就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她依旧靠在背椅上,微微睁开眼睛,伺候的侍女就连忙悄声上前,将凉透的茶水重新换成温的。
黛玉端起玉色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一直暖起来。
刚刚那梦,分明是当初在扬州远山寺,潇妃林中的事儿。面纱无故被风吹走,由好心人捡起来。这对自己来说不过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过之即忘。
可刚刚梦中身处对方的念头,居然如此的辗转忐忑。梦到最后,浑身都是彻骨的冰冷和涩意。
如此一波三折,那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黛玉微微思量了会,心中隐约有了揣测。她垂下眼眸,端起茶水轻抿了一口。
“姑娘,明静回来了。”门外的丫鬟得到指示,进来通报了一声。
黛玉放下了茶杯,也不去想梦里的事了,只温声道:“进来吧。”
明静悄声走了进来,俯身行礼就禀报说:“扬州盐户一案已由行商传入京城。而最初的消息却是从贾府中流出来的。”
贾府。黛玉点了点桌面。怪不得最近贾府也没有再请帖过来,他们怕是最先从宝钗口中得知扬州事变了。
“老爷至今没有受到今上召唤,结合盐户案,已有流言说。林府要被牵连了,老爷会被贬官,甚至连累三族。”
“北静王负责处理扬州盐户案。权倾在手,扬州上位官圈被清洗了一遍,连带着甄家二爷都下狱了。”
“北静王?”黛玉的尾音上翘。扬州事件不是由甄家接手,怎么会下派了个北静王,还将甄家二爷给判刑了?不知道英莲会不会因此伤心难过。
明静以为黛玉是要问北静王的消息,便继续恭声介绍道:“北静王是今上一母同胞嫡亲弟弟。曾有流言说先帝意属于他,惹得今上大怒,将传言之人一一下狱,却依旧对北静王恩宠有加。也有消息称,北静王为了盐户案件,早就去过扬州。”
早就去过扬州。黛玉无声地念着这几个字,她想起刚刚的梦境。远山寺当时已经被清场,闲杂人等都不能进入。
当初在后院的,就应该只有自己林府一家。或者是,还有从京城来的,借机与父亲暗中商讨盐户一案的使者。
使者是不会随意走动。那时,跟随着使者一起来的北静王,就是唯一一个有可能进竹林的人了。
原本黛玉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自然不会多思。可现在仔细想想竹林中那人挺拔的站姿,浑身上下掩盖不住的贵气,的确像是宫里的人。
思及此处,黛玉微微皱眉。
此时贾府中,贾老太君也皱眉不语,她心中思附许久,还是忍不住再问了一句:“这是真的?扬州的事情,会牵连到林家?”
王夫人低眉垂眼,并不说话。倒是薛姨妈开了口:“老祖宗,不是我胡扯。扬州的事情,不止牵连到林家,怕是还会牵连到贾府呢!”
“什么!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邢夫人本来只是事不关己地喝着茶,满不在乎地听她们说林家要倒霉了。
现在一听和自己也有关系,真是唬了一跳,茶水都打在身上,也没去管,只紧盯着薛姨妈要个解释。
“哎哟,我的太太。外面都翻了天了,伸手盐库,这可是要牵连三族的事!我们贾府正是林家的妻族。到时候事情一大,不也要被拖下水了吗?”
邢夫人向来是个没主意的,听薛姨妈这么一吓,就信以为真了。然而她也想不出办法,只能心里怨恨着林家,嘴上絮絮叨叨:“那这真是无妄之灾了。我们好好儿地将姑娘嫁了过去,好事没有尝到一丝,反倒要被连累!”
“谁能想要会出这个事情呢。”薛姨妈也跟着附和了一句。她并不看邢夫人,只眼瞅着贾老太君,又轻声道:”老祖宗,你看这事该怎么办呢?“
贾老太君紧紧皱着眉,还是一言不,只反复磨蹭着手指。
王夫人看贾老太君还是沉默,就慢慢提了一句:“这事是姑爷的不对,他错了就该认,没什么可辩解的。只可怜我那小姑子,要是跟随着姑爷一起被判了流刑,她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呢?更别说黛玉和辰儿了。”
瞧着贾老太君有些意动,王夫人狠了狠心,又道:“我们贾府被连累,倒也没什么。只是兰儿和宝玉。”说到这里,王夫人刻意顿了顿,见贾老太君见目光投到自己身上,她才继续说:“兰儿和宝玉,将来是要下场考举人的。要是因为林家,身上有了这个污点,怕是会影响仕途不顺呢。”
“要是如此,那可真真是可惜了。我瞧着宝玉是个聪慧的,兰儿又肯下功夫,还想着他们要光耀门楣呢。真真是可惜了。”薛姨妈也看出宝玉是贾老太君的弱点了,她应和着王夫人,也跟着重复了两遍。
“不行!”贾老太君这才开了口。宝玉是他的命根子,荣国府下半辈子的指望,怎么能被牵连。
看贾老太君出声了,王夫人和薛姨妈都见好就收,并不说话。倒是邢夫人心急,巴巴地又追问了一句,“那该怎么办呢?现在再不做打算,日后真是要被连累了!”
“慌什么!我会派人先去打听。”贾老太君斥了她一句,又沉默半饷,最后才轻飘飘道:“实在不行,就让敏儿合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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