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卜卦算命,魏谦那是一窍不通,可涉及到情感问题他就有的掰了,毕竟穿越前那些无病呻吟的鸡汤文他也不是白看的。
其实女子的心意已经很是明了了,而她之前在算命老头那定是得到过一番指点,如今去而复返,想必内心很是不愿。
魏谦稍加思量,便推断出算命先生八成是让这女子从了那位茶商,毕竟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出路,只是这女子为情所困,当局者迷罢了。
魏谦既打定了主意,当下倏地重重拍了拍摊子,将女子和赵崇明都惊了一下,接着魏谦又厉声喝道:“痴儿,我师泄了天机,早为你指了明路,你如今已是船到江心补漏迟,却还恋着些情根欲种,岂不是可笑?莫非这点风月情根,你割舍不断吗?”
一听魏谦这劈头盖脸,好似惊涛骇浪一般的质问之辞,女子外头那双手颤得险些捏不住帕子。
魏谦趁这女子伤心的功夫,也不等她回过神,疾言厉色道:“你以为你那位情郎待你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实意?他两科未中,便不愿娶你,那若是明年还不中呢?他便让你再等上三年不成?”
虽隔着帷布,但魏谦也能看见那女子眼中盈盈的泪光。
女子嗫嚅着:“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你那位情郎的心里只有他自己,何曾为你谋算过。他但凡为你考量过一两分,又岂会坐看你沦落风尘。你若执迷不悟下去,等你红颜老去,又没了完璧之身,他还会念着昔年你俩的情意吗?”
这话字字诛心,女子摇头颤着声道:“远郎……远郎他不是那样的人?”
魏谦语气反倒平稳了下来,只淡淡一句,便刺出了最血淋淋的一刀:“你既信他,就该去找他,又何必来求神问卦?”
帷布之下,女子脸上血色尽失,怔了半晌,最后才惨笑了一声,哽咽拜谢道:“多蒙小仙师指点,奴家明白了。”
魏谦本下意识要去扶起女子,但突然意识到了这时代可是有着男女大防的,不像小胖子一样可以让他随意占便宜。魏谦只能假惺惺道:“小娘子不必客气,正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这都是分内之事。”
女子又是一愣,立时会意,从袖子摸了一小锭银子放在摊前,含泪带笑道:“小仙师当真是神机妙算,休说是命数,便连这人心,都被您算了个通透。”
魏谦终于见着了银子,恨不得赶紧拿起来掂量一下有几分轻重,但面上还是得拿捏着仙师的派头,只拱了拱手道:“过奖过奖。”
一旁的赵崇明却对这女子生了几分同情,出声道:“这位姐姐,这一卦前半句虽不是吉兆,可这后半句却是忧而无咎,你大可宽心些。”
那女子闻声,口中呢喃着后头那半句“既忧之,无咎”,最后如梦初醒一般,用手帕拭去了眼角的泪水,脸上又化作了吟吟笑意。
女子瞧着赵崇明长得实在是圆润可喜,那一声“姐姐”更是唤得她百感交集,情不自禁地抬手捏了捏赵崇明的脸蛋,笑着道:“多谢小郎君宽慰了。”
一旁的魏谦见小胖子居然被人占了便宜,登时就怒从心头起,可不想那女子居然又摸了一锭银子出来,魏谦这才……这才假装无事发生。
女子又道:“只是奴家的身份,实在是当不得小郎君这一声‘姐姐’,这点银子便当是赔罪了,还望小郎君不要见怪。”
女子说完,朝魏谦二人福了一礼,转身上了靠在街边的一趟矮轿。
待那女子离开,魏谦赶忙收起了摊子上的两锭银子,也不等掂量这银子有几两了,先凑到小胖子面前也捏了一把脸。
魏谦可不能光让别人在小胖子身上占了便宜,他得把油给揩回来。
当然,魏谦是不会忘记给自己找好理由的:“我看看她有没有把你伤着了。这些女子,下手怕是没个轻重。”
这理由纵使是赵崇明也是不信的,一时又是羞愤又是好笑,退了两步,说道:“道济兄,你又骗人了。”
魏谦早想好了托词,一边回味着手上的触感,一边狡辩道:“我这怎么叫骗人呢,我明明是不忍见这女子所托非人,误入歧途,这才好心指点。至于这点银子,不过是些辛苦费罢了,说起来,小爷我今日也算是‘救风尘’了。”
赵崇明揉了揉脸,显然没有尽信魏谦这番说辞,转而问道:“可是,方才道济兄你是如何猜出来,那位姐姐的情郎是岳州府的秀才?”
魏谦得意洋洋道:“你可还记得那女子手里的罗帕吗?”
赵崇明回想了一下:“我记得上头绣着楼台和水纹,似乎还有范文正公的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赵崇明恍然道:“是了,那上头绣着的是洞庭湖和岳阳楼。可道济兄又是如何确信是她情郎送的呢?”
“这女子出手阔绰,身上又是一水的绸缎,偏偏这手中罗帕只是寻常织物,而且都快褪色了。若不是情人相赠,怎会还日日贴身握着?至于为何是个秀才,那便更好猜了,长沙城是乡试所在,到处都住着来应举的生员。常人若是送香帕什么的,定是会挑着鸳鸯和比目来送,只有那些个穷酸秀才,明明逛着窑子,偏还要装着一副心忧天下,怀才不遇的可笑模样。我估摸着,这位秀才相公,怕还得靠那女子接济度日,不然怎么能在这繁华的长沙城里住上这么久,一连赴了两次乡试。”
赵崇明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两人明明还怀有情意,道济兄你又何必棒打鸳鸯呢?”
“棒打鸳鸯?”魏谦被小胖子这话给逗笑了:“敢情你是觉得青楼女子只有嫁给穷酸秀才方是天造地设吗?佳人配书生的故事那都是戏文里说的,而戏文都是那群穷秀才写的。这些读书人,就意淫着全天下的女子都凑到他们跟前去自荐枕席。”
赵崇明也是第一次听过这种见解,挠着头细想魏谦话里的道理,而后问道:“可那位为她赎身的茶商官人,也未必就是良配啊。”
“你以为她有的选吗?”魏谦反问道。
赵崇明愣住了。
魏谦撇了撇嘴道:“我是不清楚那茶商的底细,自然就更不知是不是那女子的良配。可相比这下,至少那茶商愿意出真金白银替她赎身,总强过那穷秀才,就只打算出个……”
后面那字眼太过粗俗,魏谦便也没说下去,而是话头一转,道:“若那女子有的选,她何尝不想找个知根知底,真心实意的。只是尘世太苦,遇着一个对的人又太难,常常是身不由己,大多数人能有个出路,得过且过,便已经是幸事了。”
这番话让赵崇明想到了什么,一时黯然,没了言语。
魏谦见调教得差不多了,便放软了语气,调笑着安抚小胖子道:“再说了,我看那女子也未必真就喜欢她口中的那位冤家,不然她攒了银子,自己赎完身早早私奔好了。她心心念念的,说不定只是她心底的一个幻想而已。我不过是帮她明白了自己的心迹,又怎么会是骗人呢?”
赵崇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立马摇了摇头,道:“可是道济兄终归是说了谎,而且你把我也骗了,你之前还说那女子的丈夫在外服役,生死不知,这才来问平安的……”
魏谦一听立马头都大了,他哪里能想到这小胖子居然还惦记着他之前胡乱编造的话。
“这个……怎么说呢……”魏谦心念急转地想为自己开脱:“我不过是打个比方罢了,长沙城这么大,未必就没有我说的哪种女子,只不过你我今日没有遇见罢了。
见魏谦这一副强行狡辩的模样,赵崇明眉头和眼角皆是一弯,呵呵笑出声来,说道:
“道济兄,你总是有道理的。圣人曾说:君子可欺以其方。我想大概便是如此。”
这一句魏谦倒是能懂,书院这些日子都在讲解《孟子》,而这句恰好便是语出《孟子》,意思是“君子正直,因此是可以被小人用适当的方法所欺骗的。”
魏谦佯怒道:“照你这么说,我就是小人咯。”
赵崇明果然立刻便慌了神,连连摆手解释道:“道济兄,我并非是这个意思。我……老师曾经同我说过,君子会相信正当的理由,而不会去怀疑合情合理的东西,道济兄的那些话,虽说……虽然不全是事实,可其中的道理却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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