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玢诧异道:“如此乡野竟有玄凤鹦鹉。”被认出品种来的鸟高贵的伸了伸粗短的脖子,宫玢被它得意模样逗笑了,温柔道:“是不是走丢了?我带你回去。”语毕,他抬起手腕,白色的衣袖在微风中层层鼓舞着,那鹦鹉豆眼放光,脚下一踮就要迫不及待的飞上去蹭着。忽的狂风起,飞沙走石,草木飘摇,宫玢的长发被吹的上下翻飞,只觉得砂砾扑面,带着刺痛,他不得已闭目,扛过那一阵风,再睁眼时,树枝已秃,那只漂亮的鹦鹉也不知所踪。沈秋练手里捏着一张符,心有余悸,两手克制不住的轻微颤抖。“死鸟,到底是谁的式神啊!”她将那召唤符往地上一丢,抬脚就要踩。出门在外,符纸珍贵,而且宫玢出奇的心大,居然没追究,沈秋练思索再三,弯腰将那张符给捡了起来,掸了掸灰尘塞回衣襟。☆、鳏夫绯姬撬开阿梅家的门锁,盘算着她爹娘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便带着阿梅暂住下了。月如钩,绯姬替阿梅掖好被子,便托着下巴望呆,银白色的月光在她明艳的脸上留下阴影,透出白日里不曾显现的苍白。记忆解封,涨潮。男人的手,粗粝,坚硬,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落在皮肤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阿绯乖。”男人含含糊糊的哄,笑的酒气冲天:“听话的话,干爹明天给你买关东糖吃。”不听话的话,打断你的腿。啊当女孩子都是傻子么?这样的经历,有一次就足够了。廖师父说不用管旁人言语,只有自己知道什么对自己有用。所以女子不必无才而德,女子也可勇武。她那时初生意识,还不敢太过叛逆,在继父归来时蛰伏在房顶,看着那醉汉推门而入,虎狼一般脱了裤子扑向床榻。阿绯,要自强,要自保,不要怕,她在心里一遍遍的说。眼前男人不堪的肉体叫她一阵胆寒,手中生出一层冷汗,几乎要握不住匕首。就在此时,一个影子破门而出,愤怒的大喊:“禽兽!你放开阿绯!”她浑身一怔,见那削瘦的少年吃力的甩动实心的烧火棍,无所畏惧的冲向床上的醉汉,只觉得所有的恐慌化作一股热流涌向眼眶。她松开了匕首,费尽心力建设的刚强化作不尽的软弱,也不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一向知书达理的周砚打伤了人,事后拒不认错,还强词夺理的抨击受害者,被他极要面子的举人爹罚关了禁闭,这才堵住了悠悠之口。必定是被阿绯教唆的,周砚多好的孩子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被阿绯那个坏丫头带坏了。乡里乡亲都这么感慨。阿绯左耳进右耳出,不以为意,飞檐走壁溜进周家,撬开了小黑屋的门锁,冲里面招手:“周砚。”少年的笑脸在黑暗里像是会发光一般,一口白牙带着些傻气,她心头一暖道:“你是不是傻呀?要是我干爹没喝醉,你可能会被他打成猪头哦。”“怎么跟周大哥说话,你个没大没小的阿绯。”周砚揉她脑袋,小大人似的说:“就算他打我我也要去救你啊!你也不小啦,要有危机意识,你爹你爹他。”他似乎不愿意在阿绯面前提太多听见的污言秽语:“总之你离你爹远些,没处去就来找我。”“好啊。”她格外开心,居然有些感谢她那个倒霉的继父:“我门给你撬开了,你别在里面呆着啦,咱们出去玩?”周砚挥手道:“不不不,我爹罚我,怎么能擅自出去呢,你先自己去玩儿吧。”她一腔子热情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灭的只剩灰,不屑道:“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等你爹来你再回来呗!不会被发现的。”“我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方法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做错了事要受罚,天经地义。骗别人就是骗自己。”周砚语重心长道:“阿绯,撬锁这种事只有鸡鸣狗盗之人才做,以后你别在干啦。”迂腐,死脑筋,看不起她的周砚。门开,人进,绯姬猛地回过神来,宛若大梦初醒,只听到“啪嚓”一声,油灯被点亮。“为什么不点灯?黑漆漆的。”是沈秋练。绯姬舒了口气,轻声道:“小姑娘睡了。”沈秋练“唔”了一声,放轻了动作坐下,自顾自提了壶倒水,绯姬奇道:“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没走?”沈秋练道。两个人对视半晌,绯姬先败下阵来,将白日里遇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最后还补了一句:“我很欣赏宫先生,正人君子。”沈秋练貌似平静的将一杯水饮尽,皱眉道:“你说那个乔农夫有女儿,你见着他女儿了吗?”绯姬一愣,显然没抓到过这个重点,摇头道:“没有,但是他屋里有许多小女孩儿用的东西。”“那他女儿去哪儿了?”绯姬愈发一头雾水:“这和死人的事有关联吗?”“”沈秋练说:“随便问问。”绯姬觉着仙女整个人都有点不在状态,迷惑道:“你今天怎么样?有什么收获?”“谈不上收获,全当个笑话听。”沈秋练说:“石头村人荤腥少食,以鱼为主,男人食鱼肉,女人食残汤,偶尔有妇人馋了偷鱼头吃,还要挨打。”绯姬冷笑:“我今天听到什么都不稀奇。”沈秋练陷入了冥想,久久不语,绯姬起身去给阿梅拉被子,忽听沈秋练道:“明天领我去乔家看看。”“别明天了,就现在。”绯姬斩钉截铁道。“现在?”乔农夫颈子上缠着一圈绷带,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你们简直是土匪,强盗”绯姬玩转着门锁笑眯眯道:“你叫啊,黑灯瞎火,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沈秋练四下查看,翻了抽屉和衣柜,散乱的藏着风筝,布娃娃,肚兜等小女孩儿用的东西。“你妻子呢?”她问。乔农夫翻了个白眼,绯姬从墙上取下鸡毛掸子,“啪”的抽在床边:“问你话呢!聋了啊!”“我媳妇儿她她她,生娃的时候难产死了!”乔农夫肝胆俱裂。“一个人带女儿,怪不容易的。”沈秋练笑了笑,手指抚摸着那只陈旧的布兔子:“难怪将女儿的东西留这么久。”“是啊”乔农夫觉着她似乎十分好说话,凄惨道:“我也是一个人,太孤独了才对那小姑娘示好,没别的意思”“那你女儿去哪儿了?”“她嫁人了。”“嫁人?”沈秋练若有所思:“十五六岁,也差不多了。”绯姬微微一怔,诧异的望着她。“是啊。”乔农夫几乎要拭泪:“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了这么多年的闺女,就嫁给旁人了,我心里苦啊。”“嫁哪儿去了?”沈秋练似笑非笑。“嫁”乔农夫面色一僵,讪讪道:“问这个做什么?”“让你回答就回答,哪儿那么多废话!”绯姬一鸡毛掸子抽他身上,乔农夫几乎要抱头逃命,奈何两腿不济,哭丧着脸道:“那汉子人都死了,说了也没什么意思啊!”绯姬骇然,却见沈秋练一步上前逼问道:“怎么死的?几时死的?”“就,就半个月前,吃坏了肚子”“那你女儿呢?”“死了”“怎么死的?”“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呀!”“我问你怎么死的!”沈秋练步步紧逼,少见的疾言厉色,乔农夫两眼上翻,抽了一下,居然活生生吓晕了过去。绯姬眼中冷光闪烁,她丢下鸡毛掸子道:“我去找凉水泼醒他,还敢装死,等着。”她推门而出,忽的发现原本漆黑一片的石头村接二连三的亮了起来,如烈火燎原,她心里突兀的跳了一下,像是提前预知到了不详,紧接着歇斯底里的哭叫撕裂了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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