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的英语还是很糟,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蹦出几个词来:“多谢您,陛下。”我答道。
周围的人都咯咯笑起来,一副被逗乐的样子,连巴西外交部的那个家伙也是这样。此后我们的交流就依赖翻译帮忙了,但整个交谈都很轻松、很愉快。我对她说自己是多么喜欢在英国的日子,她则对我说她的丈夫菲利普亲王是我的球迷。甚至女王本人都是个足球迷,这一点远超我的预料。她说对英格兰队感到骄傲,又对巴西未能夺得1966年世界杯感到遗憾。觐见结束时,我已经完全被她的魅力所倾倒,还感觉我们仿佛已经相识多年。
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让人教我如何跟别人说话了。这是一个宝贵的教训:不管在哪里,人跟人都是一样的,我们不应该在原本没有隔阂的地方修建屏障。
其实,当天的觐见中,唯一坏了规矩的人是一个英国代表团的人,也许是个外交官吧,他朝我倾过身子,从嘴角用蹩脚的葡萄牙语悄声问道:
“那么,贝利……你是真的不踢1970年的世界杯了?”
外面的世界可不在礼宾官员的控制范围,而那里发生的事就疯狂多了。上世纪60年代,桑托斯俱乐部是大家公认的世界上最好的俱乐部,而全世界的球迷都热切希望一睹我们随性、无畏、即兴的足球风格。所以我们经常参加巡回比赛,并在比赛中获得很多乐趣。一家美国报纸甚至将我们称作“花式足球表演队”。其实,足球本身带来的兴奋和热情已经足够,但当时的世界就像是个从二战后成长起来的年轻人,桀骜不驯、无法无天,而由此带来的狂乱常常把我们包围——激动、奉承,有时则是恐怖,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有一天上午,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的飞机跑道上挤满了桑托斯俱乐部的球迷,我们只好在飞机里等了4个小时,待警察疏散人群之后才下机。有一次我们去埃及,中途在黎巴嫩的贝鲁特短暂停留,其间大量球迷拥进机场,声称要绑架我,除非我们答应跟黎巴嫩的一支球队踢一场球。(在黎巴嫩警察的帮助下,我们婉拒了他们的要求,并如期赶到了开罗。)在意大利米兰,数千名球迷得知我要出门购物,他们就赶来找我要签名。我藏在一个石柱子后面,等着球队的汽车来接我。当汽车出现的时候,我飞一般地冲进了车里——恐怕在球场上我都没跑那么快!
甚至在球场上,我得到的“保护”也不够。1962年我们参加了“解放者杯”的决赛,这是拉丁美洲的锦标赛,此前桑托斯俱乐部从未得过冠军。我们的对手是佩纳罗尔俱乐部,这是乌拉圭的一家著名俱乐部,能跟这样的球队交手,我们异常激动。在经过主客场系列赛打平之后,我们要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纪念碑球场”决一胜负。最终我们以3:0战胜对手,其中2个球是我打进的。比赛一结束,观众们就蜂拥进球场,为了搜寻纪念品,他们几乎把我身上的每一块布都拿走了!第二天,巴西一家报纸的头条标题是这样的:《黑人球王的脱衣舞》。
听起来也许很令人诧异,但像这样的事情并不恐怖,尤其是在拉丁美洲——这种混乱无序只是那些年的乡土风情,就像下雨、刮风、起雾一样;而球迷每一次感情的迸发都书写着桑托斯俱乐部的传奇。我们的球队里聚集了很多优秀的球员:济托、佩佩、科蒂尼奥……在1958到1973年间,桑托斯俱乐部赢得了两次解放者杯,六次巴西足球甲级联赛冠军,十次圣保罗州联赛冠军。鉴于我们的成功和天赋,想一睹我们风采的要求就应接不暇了。每年年初,我们都会到拉丁美洲国家踢球,比如阿根廷——当时阿根廷比巴西富得多,肯出大价钱。而6月到8月是桑托斯俱乐部挣钱最多的时候——那时是北半球的夏季,我们会去欧洲踢球,一次会参加20、25场,甚至30场比赛。
我们的足迹遍布全球:既有像巴黎、纽约这样的大都市,又有堪萨斯城、密苏里州、亚历山大市、埃及、都灵这样相对名气较小的地方。有一次我们要到非洲的科特迪瓦的阿比让踢一场比赛,从机场到市中心,沿途的公路两侧汇集了1.5万人。还有一次,我去参加一场与法国队的比赛,主办方让我乘坐一辆敞篷车经过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去球场。法国影星碧姬·芭杜也到了球场,她身穿法国国旗的颜色——红靴子、白色紧身短裤、蓝色紧身运动衫。全场观众立刻就不看我、不看比赛,目光全放到她身上了。法国队赢了。比赛后,碧姬·芭杜为获胜者颁奖,她将奖杯递给了法国队的队长,还赠上香吻一枚——他顿时神魂颠倒,后来报纸上报道说他连奖杯都忘了拿!碧姬·芭杜也吻了我一下,我本想拒绝,但又一想,露丝不会在意看到巴西报纸的体育版上铺天盖地刊登的这张照片。
球迷的热情既令人欢喜,又让人忧愁。有一次我乘飞机从墨西哥城到纽约,在飞机上,我倚在座位上睡着了。这也是我的绝技之一:闭上眼就能睡过去,哪怕天塌了都不管。在我睡过去的时候,乘客们纷纷走到飞机前面来找球员们索要签名。(那还是在上世纪60年代,在飞机上自由走动不会像现在一样引起恐慌。)因为我睡着了,所以没有人来打扰我。就在飞机准备在纽约下降时,我恍惚听到一阵唱歌声。乘客们正用西班牙语唱着小夜曲:“despierta,pelé,despiertaaaaaa!”——醒来啊,贝利!醒来啊,贝利!我被惊醒了,从睡梦中慢慢回过神来。我睁开眼睛,看到坐在我旁边的人——奥兰多·杜阿尔特。又过了好几分钟我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哪,”我对奥兰多说道,“我还以为我死了呢。”
我们都大笑起来。飞机着陆后,我给每个人都签了名。
我往往是在比赛中表现出自己最佳的一面,因为我知道,我是人们来看球的主要目的。在桑托斯俱乐部参加的比赛中,有我出场的比赛收费10万美元,我不出场的比赛收费3万美元。我很感激球迷愿意把辛苦挣来的钱花在看我踢球上面。1959年我打进了127个进球,1961年110个,这些数字在当时看来似乎都是不可能的事,今天看来更是令人难以置信。除了比赛,我还常常迎合球队和主办方的要求,而他们的要求有时非常古怪。在有几场比赛中,尤其是在那些很少见到黑人的国家,组织者会要求我或者科蒂尼奥戴上白色袖标,因为球迷分不清我们谁是谁。我想,要是放在今天的环境下,这种要求可能是非常令人不快的,但当时我并不在意。
有时候即便一些小“灾难”也会以圆满的结局收场。1968年7月,我们在哥伦比亚参加一场比赛,这时我跟队友们与裁判——吉列尔摩·“查托”·维拉斯克斯——发生了争执,因为他判定我们一个进球无效。我的队友利玛上去抗议他的判定,而裁判是个大块头——他以前是个拳击手,他被利玛惹恼了,就把他罚下了场。我气坏了,走上前继续跟他理论,结果他又把我罚下了场。
这个判罚是我活该。但在我走下球场的时候,哥伦比亚的球迷全疯了。他们从看台上把垫子、纸、垃圾朝着球场和裁判扔去,还互相投掷物品。“贝利!贝利!”他们高呼着。而警察则从露天看台上出来保护着裁判。
我跑到看台下的更衣室里,但外面的声音震耳欲聋。跺脚声、鞭炮声、嘶吼声……好像外面在打第三次世界大战一样。
我刚脱下球鞋,桑托斯俱乐部的主任就跑进来了,上气不接下气。
“快,回去比赛。”他说道。
“什么?”我答道,一头雾水,“你疯了吗?我被罚下了啊。”
“不,不,”他摇头说道,“那个裁判被赶出比赛了,你还得上场。”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主任是不会骗我的。看到全场观众造反的样子,主办方觉得,为避免发生大规模骚乱,让我返回球场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于是我把鞋穿回去,又跑到了球场上。我们继续比赛,而裁判查托却不见了踪影。
这件事听起来好玩,但是很不对。查托是场上的裁判,他把我判罚下场。他的判罚应该受到尊重。很多年过去了,每当我想起这件事,心里总会觉得很不好受。幸运的是,很久之后,我有机会弥补这件事了。我们先是在巴西的一个酒店里偶然相遇,我们拥抱了一下,交换了联系方式;在我的足球生涯行将结束,我在纽约踢球时,我送给了他和家人几张球票。最后,在迈阿密,在我的一场告别赛上,有些记者建议我们把那件旧事重演一遍。于是,查托再次掏出红牌把我罚下场,而我则从他手里夺过红牌,继续踢球——就像当初在哥伦比亚一样。
我们都笑得很开心,查托更是如此。还有什么事能比长久的怨恨变作友谊更好呢?这是足球的另一个伟大之处——在绝大多数时候,每个人都能快乐地离开。
这种生活虽然乐趣很多,但我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而人们也总是在一遍遍提醒着我:
“你不怀念为国家队踢球的时光吗?”他们会这样问我,“你希望1966年就是人们对你身穿国家队球衣的最后记忆吗?”球迷、桑托斯俱乐部的官员们、大街上的巴西民众、记者、别的球员……他们总是问我同样的问题,而我对此从未有过令人信服的回答。当然,我会说我曾踢过3届世界杯,我在这些世界杯比赛中都受了伤,我没受到裁判的保护,诸如此类。但每次我说出这些话,它们都很不符合我的性格,好像是出自另一个人之口。这些话不像是贝利该说的。
几年之前,1964年,桑托斯俱乐部来了一位新的技术总监:胡里奥·马泽伊教授。他很快就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他曾在美国上学,是一个学识渊博的人,他负责俱乐部所有的球员备赛的问题。除了训练,他还充当我们的顾问,他教我们在酒店、机场以及到外地比赛时如何行为得当。在上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他就是一架桥梁,帮助我们从业余运动员向职业运动员转变,他帮助我们这帮大孩子变成了男子汉。这么多年来,马泽伊教授是我寻求稳定和远见的源泉,他是唯一一个能以旁观者的眼光看清我混乱生活里的人和事的人。我信任他,他就像是我的大哥一般。
我喜欢马泽伊教授的一点是,他跟我谈话的方式独一无二。他从不逼我,还非常有幽默感。但他待我一直很真诚,总是帮我纠正人生的方向。那段时间,我或者是在健身,或者是在球场上训练,他就对我说:
“啊,贝利,很不错嘛。你准备为巴西赢第3个世界杯了!”
我只是朝他笑笑,在心里嘟囔几句。
“1970年就要来了,你就打算坐在家里吗?”他笑着,继续说道,“你打算怎么跟家人解释?”
“他们支持我退役!”我反驳道,“我的回答还是不,教授!”
他就会扬扬手,假装很失望,然后走开。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在我即将进入而立之年时,我想,我在某些方面变得顽固了。我已经在镁光灯下生活了将近10年,在球场上,在生意上,在生活中饱受煎熬。我从伤痛中总结出一个教训,那就是多说“不”,少说“是”,在足球方面尤其如此。说了“不”之后,我就很少改变主意了。这是生活的最佳方式吗?不,但它保护了我,它给了我一些宁静。
内心里,我还是非常想为国家队踢球的。但我同样认为,在我回归国家队之前,尚需一些改变。
需要改变的,就是我自己。
瑞典世界杯的首次夺冠之路无疑是个神奇之旅。一个少年奇才达到足球史上罕有的巅峰——我的这个形象一直流传了很久。从那时起,我给人的印象就一直是个热爱足球、热爱射门得分的人。但在最近几年有了一种说法,鉴于我的天赋,有人说我在球场上很不合群,对别人很冷淡。比如说,在1966年英格兰世界杯失利之后,《星期日泰晤士报》就撰文说,看到我受伤下场的样子,更加让人相信贝利“是个悲哀的百万富翁……一个内向、孤独的人,他不堪承受名声带来的压力,就把自己关在壳里”。
这种把我描述成孤独的巨星的报道纯属无稽之谈,只是记者们捏造出来引发争议、提高报纸销量的。再比如说,有的记者推测说,从上世纪60年代早期开始,我跟加林查就不和。其依据大多是说我们俩同时爱上了一个女人——巴西著名桑巴歌手艾尔莎·苏亚雷斯。
事实的真相其实挺有趣的。1962年世界杯上我伤了腹股沟,所以我竭力尽快好起来重回赛场。一天下午,我们还在智利的时候,我半裸着身子坐在球员餐桌旁,这时艾尔莎走了进来。她看上去漂亮极了,性感,自信,充满活力。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进到球员更衣室里来的,带着惊讶,我抓过一条浴巾把自己裹了起来,然后跟她轻松地交谈着。这时加林查走了进来,也加入了我们的谈话。我一眼就看出来,加林查被她迷倒了。艾尔莎走后,加林查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啊,贝利,”他安静地说道,“艾尔莎太酷了。”
“对啊。”我答道。
“她太不寻常了。哇哦,这么好的一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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