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来了?“她好像不相信。多久没唤过他皇上了!他攒攒眉,沉声道:“是朕来了!“那樱唇颤动着,发出轻像雪寒似霜的声音:“哦!终于!”身子忽然轻晃,她拔起双脚,转身便走,被他拦住去路:“什么意思?见了朕就走?倒底嫌朕终于来了!”她沉默不语,低头寻找出路。他失望极了,冷笑道:“怎么?话都懒得说?两月不见,倒生分了!”她无言以对,一路前冲,撞到他身上,又折回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有心病,见此情景,想起那信上说她与胤禛有说有笑,瞬间妒火燃起,一个箭步,拉住她的胳膊,话中有话道:“如此冷漠,敢莫是前情忘尽不成?”她并无言语,只是一味推怂,甚至连脸都藏在斗篷帽下,不肯让他看见,他隐匿了两个多月的怒气发作出来,哪还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手一折,把那无力双臂反剪背后,斥道:“恁得无礼!你当你面前的是谁?“说着,便甩手挥去她头上的帽子,她一张泪流满面的脸藏无可藏,暴露在他的面前。他退却一步,一颗心似凝结起来,以至于张口结舌无法言语。她撑一双泪目,道:“我就想体面一点离开,连这你都不让吗?”他只是凝神地看,一点都不肯放松,她忍不住,又哭起来:“你既然不要我,还抓着我做什么?当我是玩意儿?耍着我玩吗?”还好!还好!他想,大概多虑了,她的心,明明白白地在信里,在诗里,在画里,在那流不尽的泪里。这才觉得唐突,反剪手臂怕是已把她弄疼,他松开了手,她忍痛甩手踉跄前行,他在她身后相随,心中想挽回,面上却仍是凌然:“只是来晚了,你就这么怨怼朕吗?”来晚了?说是一个月,今天是相随下雪天白天昏暗,到了傍晚,因为雪光的反照,明晃晃地,天色倒不似别日黄昏那般阴沉。他疑虑暂消,患得患失的心境得到缓解,又见她虽轻减了些,但梨花带雨后的眉眼比以往还要楚楚,心中已有几分欢喜,又皆错怪了她,有些感愧,所以虽她恹恹不肯说话,他却时不时地要携她的手并行,到清溪书屋廊檐下时,见她态度有松懈,便抓紧了不肯松开。恭候着为二人除帽去蓬的顾顺函如蝉,见此情景无法下手。洛英瞥了他一眼,他才讪然一笑,放开手去。顾顺函别出苗头,认为立功的时刻又到了,一边伺候衣帽,一边为皇帝雪中送炭:“万岁爷今儿大清早就启程,到现在还不得停歇过。如此劳顿,寻常人早就趴下了。奴才斗胆,还请即刻起驾澹宁居,梳理调顿安养龙体为上!”洛英卸去紫衣斗篷,闻听这话,向康熙看去。他刚摘下黑貂皮冠,身后一水油光水滑的长辫,正撑着手臂由顾顺函解身上的皮氅,灵敏如他,感知她的注视,回头送上自己的目光,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仿佛在说,瞧,我虽躬揽万机,却不辞辛劳专程过来看你。她一低头,便进了清溪书屋的门。他的目光随着她一起进了门,皮氅一脱去,他抚着烟灰绸袍上的灰貂硬领,立刻对顾顺函说:“不去澹宁居了,先在这儿安顿。“说着,就向门里走去。顾顺函幸福地应“嗻”,脸笑得跟朵花似的,知道自己不便跟过去,忙贴着门沿轻声补充:“天光不早了,又是大雪,奴才提议,把晚膳也传过来,这样时间充裕点,不知万岁爷意下如何?“这厮这上面颇有天赋。皇帝难得赏他一笑,道:“甚好!就这样。”皇帝驾临,太监使劲地加油添柴,方才凉飕飕的屋子现在地龙烘得暖如阳春。墙角四壁的落地纱灯尽数点上,照着垒满了书的原木书架,书香灯影,颇有意境。皇帝进门的地方,是两排书架中间笔直到底的走廊,一眼望去,并不见她的倩影。他耐着性子,走过两三排,才发现在屋子的尽头,那扇映着竹影的长窗边,穿着月白色的对襟氅衣的她靠着书桌,也往这头在看,见了他的身影,便转过身去,拿起桌上的书,装模作样地看起来。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乔模作样的扭捏之态等于发出了召唤,他快步走过去,立在她身后,她只当不知,依然看书,低头把月白衣领上那段细白粉颈呈现在他面前,他这样知情识趣的人,当然不会错过,立即粘唇上去,她的心如春水般地滟漾开去,但想起这些天来盼他之苦,慢慢移开了一步。他紧跟着,不客气地把手放在纤腰上,笑着解嘲:“不是来了吗?说是来看你画雪景,并没有食言啊!“明显敷衍了事,强词夺理。他没有为践约做任何解释,也许,他不屑也不愿为任何行为向任何人做任何解释。她叹出一声怨气,伸手去拨已在腰间为非作歹的手。他三下两下把她的手盖住了,甚而附脸在她的颊上摩挲,那至低至沉的声音在她耳旁难耐地倾诉:“你就别再为难我了,我也不容易。要知道我已多日未见你,再也忍不下去了。”不知何时,氅衣已被打开,他的手伸进袄子,细致周到全面布局,她像打了麻醉的病人,任他摆布,无能无力也无计可施。——————————————————————下午晌开始飘雪珠子,天色越晚雪片越大,终成鹅毛大雪,一直下到凌晨方止,早上推开窗,雪亮得教人睁不开眼睛,这几天天天如此。两人和好了,因为彼此都觉得失而复得,所以更加珍惜,除了议政要见人,其他时候恨不能时时如胶似漆。皇帝心情好,新宠的主子又是个不拘束的人,畅春园从来没有像今年冬天那么敞开玩过,堆雪人,打雪仗,雪地里捕鸟,抓兔子,洛英发起了山坡滑雪的新玩法,皇帝看着看着也提起了兴致,前湖后湖冻成硬如地面的天然溜冰场,令他想起,祖辈来自关外,皇族惯于在冰上嬉戏,有一道游戏,他幼时玩得不亦乐乎,就是在冰上蹴鞠。彩球一抛,两队人马踩着冰刀持着彩旗冲彩球而去,因为皇帝参加了其中的一队,太监们多是阿谀奉承之辈,只有作势,没有竞争,球不到皇帝旗下,也被送到皇帝身旁,过了半晌,便也无趣起来。正觉得没有意思,冷不防有人冲过来,扫去了皇帝脚边的彩球,一个黑帽蓝袍的小苏拉带着球飞速在冰上滑行。皇帝二话不说,蹬开长腿,俯身向他追去。小苏拉滑冰技术很是熟练,虽然速度不是很快,但胜在灵活,专找人多的地方穿梭,皇帝身材高大,况且侍从见了他都躲闪,一下子还真拿不住他。“你们都闪开!只留下那狡猾的奴才!“皇帝高声嚷道。众人纷纷离场,那小苏拉一点畏惧没有,乐此不疲地撑着旗把球往远处滑去。皇帝一边追他,一边纳罕,哪有这么大胆的太监?他想起什么,回头一看,湖边女宾席上已不见洛英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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