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晅顿生不忍,反省自己手段是否过于粗暴了。“你是如何能办到的?”竟然能将他的魂魄如此戏耍!霍晅轻轻一笑:“虽说咱两以前是那种关系,可是你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又这样凶,我自然要未雨绸缪,使些自保手段。”“那种关系?”阿宁顿觉悚然,不敢细问。霍晅手中金印凝结成一道繁复而古朴的徽印,首尾相接,成一轮金月。金月嵌入阿宁心口,仔细查探,果然从中起出一枚黑雾沉沉的玄石!阿宁大惊,从未想过自己体内会有这样气息古怪的异物。他捂着胸口:“这也是你做的?”霍晅白他一眼:“你说呢?阿宁,你是不记前事,不是傻了!这玩意儿一股诡秘魔气,并非我能驱使之物。”阿宁自然知道。这块玄石甫一出世,还挣扎着想往回钻。她身上所带的那串糖葫芦也躁动起来,蠢蠢欲动。霍晅废了不少功夫,才消解了一半魔气。这块玄石,与众不同,有些奇怪的黑色纹路浮刻其上。刚一出神,那八枚玄石便脱离骨头,将这块古怪的玄石围在中间,凝聚成了一整块。霍晅默不作声的收了玄石,淡淡问:“你为何杀我?”阿宁亲眼看见,这块有着古怪魔气的石头从自己体内取出。沉吟片刻,实话实说:“我生而知之,会许多东西,法门符箓、禁制丹方、炼器炼丹,却不记前事,也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但我记得两件事,一是找到他,保护他。二,就是不惜一切抹杀能动用那股力量的人。”霍晅微微颔首:“原来如此。”阿宁冷笑一声:“你别以为这块石头能说明什么?做下印记的,是我自己的神魂之力!也没人能在我身上动手脚……”霍晅扬起玄石,让他看清楚。这被人做了手脚的证据还在呢!阿宁脸微微一红:“总之,我做下印记,就一定是我自己想要杀你。”霍晅点点头:“我知道啊。”她话音刚落,岳游腾空而起,就被她捏在了手中,不过几息,面色发青,即将断气。阿宁目眦欲裂,却因魂魄虚弱,没有丝毫还击之力,只能亲眼看着他受苦。霍晅松开手,将人平稳安放在床上,极尽温和:“阿宁你看,我要是你,就会安安分分的。你看重的人,我要捏死他容易的很。魂印执着,我自然知道,可你也别忘了他。我最近忙别的事情,实在不想因你分神。阿宁,你乖一点。”阿宁怒气腾腾的瞪她许久,屈辱点头。霍晅这才亲切和蔼的笑道:“来,拿这孩子立个血誓。”阿宁自然不肯,可惜人为刀俎,只能恨声立誓:“半年之内,绝不对霍晅起杀心,否则,就叫岳游死于我手!够了吗?”霍晅出了小院,山巅之上,已露出空蒙白芒。天都快亮了。她嗤笑一声,毫不犹豫的捏了一朵云,往山外遁去。云光忽而停住。天亮了,也不知道他醒了没有。霍晅忽觉可惜,不能亲眼见见,这醉鬼清醒以后,什么神情。她如此一想,云光一转,又回了青莒峰。羲渊剑尊光想着要看别人丢脸,想看看那沈琅华醒来后,怎么面对同样清醒的她。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之前,魂魄不全,到底是丢了多少人了。也盖因羲渊剑尊一向不太吝惜自己这张脸,该出手时就出手,花样丢脸,从不手软。她刚起身离开,沈流静就清醒了。在她离开之后,捏着她两根青丝,枯坐许久。昨夜饮酒时,薛逢莽莽撞撞的问他:“你要找新相好了,以前那个呢?你把她忘了?她也忘了你吗?”忘记?沈流静明知不可能,心头却涌上莫名希冀。她这样绝情,是不是把他忘了?青丝在手,那答案也便捏在手中。却一直不忍拆开。若的确青符有异,他该如何?若青符完整无缺,他又该如何?如此再三再四,每一种可能他设想了许多,才终于咬破指尖,用血驱动神火,烧着了头发。修士向来记忆绝佳,不易出错。但也有许多针对修士的魅惑之术,轻易不可察觉。于是就有了青符证心,自查记忆之法。用血点燃青丝之后,在星盘上会落下灰烬生成的青符,若青符断开,则记忆有损。若青符完整,则无事。沈流静望着那整整齐齐的青符印记,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他几乎是无悲无喜的坐着,直到一封拜贴,再三叩击禁制,才平静起身,神情宁和的开了禁制,将拜贴放了进来。谢蝉心之兄月前前往秋水山脉一带历练,已三日没有音信。谢门主病体难支,正是闭关疗伤的关键阶段。谢蝉心难离左右,须得随时护法,只能求到沈流静头上,求他派人前往秋水山脉一寻。当日沈流静“退婚”,曾许下为她办到一事,略一思量,当即传令给巽和、巽敏师兄弟二人,秋水山脉一行不必去了。他亲自前往。风流云散出了洞府,沈流静却停下脚步。霍晅背身而立,半身衣裳被山露沾湿,鬓角绒发、明眸都沾上水汽,湿漉漉的。她手里捏着一只毛绒绒白胖胖的喁喁兽。小团子不喜人亲近,尤其霍晅这样“心思不纯”的。虽然被抱在怀中,轻柔的抚弄,仍然战战栗栗,又不敢反抗,四只小短腿偶尔无助的划拉两下。霍晅正经不过片刻,又道:“小东西,你说你呀,肉不好吃,长的这样白白胖胖做什么?真是可惜了。”她捏起小兽短胖的小耳朵,顺手扔回芭蕉丛中,转过身来。“沈道友,这是要去何处?”她这话问的十分无理。在人家家门口呢,逮着人家,一句寒暄也无,反倒肆意探听人家的行踪。她这般模样,沈流静是第一次见。阔别半生,暌违经久,终于是真正重逢。不同于她寄身夏绯时,装疯卖傻,也不同于她神魂被封,唯有一丝灵智时的“傻”与“真”。这才是真实的霍晅,理直气壮的狡黠,以及山藏寒锋、水隐激流的灵慧。她生来禀赋天资、得天独厚,便是刻意敛藏容华,都端的是骄纵、清傲二气。天生如此,何必收敛?苍山眉横,碧水眸敛,虽然是张扬恣意,却到底比幼时更多了些温而藏锐的气势。更叫人观之不透。沈流静移开目光,语气平淡,近乎陈潭旧水,没有一丝波澜:“袁门主前来求援,秋水山脉一带疑有魔修作乱,我欲前往一探。”霍晅见他目光躲闪,微微眯起眼睛,流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面上却四平八稳、不苟言笑:“袁秋水不过元婴修为,自然诸多掣肘。想来也不过一桩小事,玄心宗高徒众多,不必事事都要沈峰主出手吧?”沈流静亦是公事公办:“我是应了天意门余音道友之请,去寻她失踪的兄长。”论及要事,他神色渐渐趋于平和,显露出一丝悲天悯人的温柔,“希望谢道友能趋吉避凶,平安归来。”霍晅岂能不知他和谢蝉心那段“桃花公案”,收了方才那点促狭,眉眼越发的凌厉逼人,不可直视。“沈道友倒是热心肠。”她目光一转,见沈流静温良美玉一般的脸庞上,还有清晰可见的几道红痕。——她昨夜下手太狠了,这巴掌印子还没消。沈流静自己也没处置。霍晅道:“沈琅华。”沈流静微微一愣,一个黑色小物迎面砸来,未来得及思索,就接在了手中。霍晅眯眼,得意道:“沈道友,是我失手了。这瓶玉脂膏就请笑纳吧。”美人生的好,可要爱惜容貌。她在心里说完,略一拱手:“告辞。”草草一声告辞,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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