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望着层层叠叠的琉璃碧瓦,唇边笑意空洞。从前总是憧憬,她的意中人有一日会喜欢着自己。孙梦汀是高门嫡女,生于簪缨鼎食,自小跟随最好的先生修习诗书,母亲的一手琴棋书画皆传于她,说她要入东宫,她就等着,等凤冠霞帔,等五岳山海的三跪九叩。可她先等到的,是榴花胜火,瑞王北归,寻常子弟不敢攀附,只有燕云侯和吕厄萨同他豪迈谈笑。看着憧憧人影间的银鞍白马,她忽然就想,能不能不入东宫了。她见瑞王每年寒雪归京,捷战为贺。见他显耀尊荣,可她又见父亲叔伯亲手布局,泉平港一战惨胜,瑞王沉陷。于是没开口的话,也没资格再问,她只能悄无声息地,独自做一场良人大梦。孙家害他沙场囹圄,害他被困京城,有朝一日还要害他性命,可他面对自己时,从不迁怒。他温暖笑容像是说“你不过是那个小女孩儿,又做错了什么呢”。她多想奔跑着回去,永远,永远做那个石榴树下的小女孩儿,在声色纷繁的人影间,一眼就看见银鞍白马的少年。裴珩光风霁月地将她从家族仇怨中摘出。这宽容仿佛一片厚重温暖的海,赦她洁净,赦她恩慈,包容了她命运里所有的委屈、无奈和不甘。她没有任何嫁给心上人的可能,她会成为皇后,她好像已经拥有了世上的一切,却又贫寒交加,一无所有。于是大梦昏昏沉沉,她的高枝终于成为她的囚笼。孙梦汀看着柔章帝姬,看她对吕厄萨的笑容,总能换回一个同样笑容,就连她的心,也换回了一颗同样的真心。是真的羡慕啊,柔章帝姬,还有那个陌生的俊美少年。——她不曾得到的梦,一个在她眼前破碎,一个在她眼前成真。月华殿镂雕的大门合起,宫人穿梭俯首,孙梦汀换了一身银绣绛锦,袍摆迤逦,熠熠生辉。昏暗大殿内,她胸腔有一丝酸涩蔓延开。“姐姐……”她怀着满心的羡慕与破碎、祝福与绝望,靠在柔章帝姬安宁的肩膀上,试图汲取些许温度。当殿门重新打开,她挽着柔章帝姬的手臂缓缓迈出大殿,云鬓金钿轻摇,阳光散洒在她们柔软年轻的面庞上,已没有分毫伤心的痕迹。不远不近地跟随在太后仪仗一侧,胥锦道:“燕云侯今天动了杀心,换别人,那群仆从活不了。”花重维护顾少爷,一句重话也不需要,但那愠怒是实打实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裴珩缓声道:“梦汀小时候与我们相熟,总归要给小妹留些颜面。再者,她是未来的后宫之主,也得给皇上面子。”不远处,花重边走边逗顾少爷,手臂一直揽着他薄薄的肩膀,宽大的紫锦袖摆几乎覆盖了那柔软白袍,顾少爷总算不再恹恹的,抓着花重的衣袖,仰起头时而嗔时而笑,步子又轻快起来。临到明德殿后方,胥锦感觉到什么,不经意回头一瞥,忽然抓住裴珩:“那边的魔气,和缠着淮原王的一样!”裴珩顺着他指向的地方看去,是侧殿后苑,宁清苑。胥锦感觉到裴珩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而后缓缓道;“咱们过去看看。”他们不动声色离开众人,裴珩寻了条无人的路才往宁清苑走去。“擅自在宫里游荡是不是违反宫规?”胥锦问道,金钰给他看过皇宫禁律,一共有几百条,厚实一摞,他扫了一遍,大致都有印象。裴珩笑了笑:“宁清苑不属于皇宫内苑,可以进去,但那里从前出过事,荒废已久了。”胥锦随他一路接近宁清苑,果真周围荒凉。明明是阙台接天,楼阁遍地的皇宫,却在这不算偏僻的地方扎出一片冷宫般的清寂。探查过周围并无禁制,胥锦动用灵力,并指在裴珩眉眼轻轻抹过,令他也能看清那魔气。裴珩眼中的世界一下子变了,皇宫上空淡淡的紫金祥瑞,各处若隐若现的妖气和亡魂残息,以及宁清苑不远处的团团缭绕黑雾。“你们皇族的人本身有灵脉,靠近后应当会有感觉。”胥锦仔细听着周围动静,与裴珩迈进老旧掉色的宫门,走进这片荒凉中。裴珩心绪动荡,他尽量平静地道:“进来有点儿冷。”胥锦点头:“咱们不久留,过来。”皇宫内多有温戈布下的阵法和禁制,胥锦不能大肆使用灵力,便揽着裴珩,为他阻隔开魔气侵蚀,同时敛去两人的声息。沿着铺满灰尘的走廊一路进去,跨过一道窄门和一道月门,院子里杂草丛生,门匾窗柱残旧歪斜。那缕魔气竟如无根浮萍般飘忽于庭院上空。胥锦蹙眉:“无主的魔气……这是饵。”裴珩完全不担心,一挑眉头:“饵?钓咱俩的么?”“那倒未必。”胥锦忽然揽着裴珩,闪身避于一丛疯长的芭蕉背后,两人胸膛相贴,他把裴珩往怀里带了带,鼻尖几乎挨着裴珩的耳畔,。他感受到裴珩沉稳的心跳,一手攥着裴珩的腕骨,一手勾着清瘦的腰线,示意噤声。很快,有两个小太监走入这院子,窸窸窣窣,一只铜盆放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声,而后是纸张摩擦、点火折子的声音。“别点那叠,那纸起烟!”一名太监道。另一人问:“大白天的烧,能管用么?”“你倒是晚上来试试,看禁军会不会眼瞎放过你!”一名太监郁闷地问:“老王爷都走那么多年了,还有必要来烧纸么?”“你说有没有必要?没必要你会来?”老王爷?胥锦心想,是说裴珩的父王?“不,我的意思是,老王爷根本不是死在宫里,这么个祭奠法,人家未必能收着啊……”“闭嘴!你不想活了?”裴珩的肩膀到背脊忽然僵硬紧绷,仿佛在抵御未知的致命敌人,甚至想要挣开胥锦冲出去。胥锦立刻牢牢抱紧裴珩,轻缓地顺着裴珩后背安抚,才渐渐缓和些。生生烧纸的太监不再交谈,不多时又一阵窸窸窣窣声,收拾了东西踩着满院荒草离开了。裴珩终于冷静下来,他和胥锦绕出去,见庭院上方的缭绕黑雾已经消失,胥锦揉了揉被裴珩攥得发疼的手臂:“这院子杀孽重,积年不散,魔气应当是碰巧被吸引过来停驻的,方才已附着那两个人而去。”裴珩的目光从院内焦黑细碎的纸钱灰烬上挪开,伸手捋起胥锦的衣袖,见他肌肉流畅的手臂上被自己攥出了红印:“疼不疼?”“我不疼。”胥锦抓住他的手,把他往怀里一拽,而后依旧一下一下轻拍着裴珩的后背,“他们说的是……你父王,你是不是伤心了?”胥锦出门化成十六七岁少年的模样,比裴珩略低一些,但裴珩心里有些疲惫,头痛也找上来。他干脆放松了身体,低头靠在他肩窝,也伸手拥住胥锦。他处于一个可靠的、温暖的怀抱之中。“伤心……算是吧,更多是意想不到。”裴珩缓了一会儿,突然袭来的头痛终于散去。两人悄无声息离开宁清苑,沿着雨后的宫中甬道慢慢往明德殿去,裴珩给胥锦讲道:“元绪先帝在时,曾有过一场浩劫,史称‘兰台案’。当年宦官乱政,死了很多人,龙章的父亲就是此案之后病故的。“我父王在更早的时候就被牵连,元绪先帝一连发下六道金令,将他从北疆急召回朝,他入宫后被困十五日,当年有一名宦官,被封赦为‘忠国公’,那人私自呈去一杯鸩酒……我父王就死在宁清苑内。”裴珩的身体内蔓延出森冷的寒意,时隔多年,哪怕他早已是战功赫赫、权柄无双的亲王战将,哪怕他知道俗世之外有另一重身份,也依旧无法摆脱回忆的血腥。他的手垂在袖袍下,下意识地去寻找胥锦的手,却已被那温暖提前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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