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了高台的时候,担架上的女人在医生护士的搀扶下,勉力坐了起来,她脸色雪似地苍白,鼻子上有可怖的大洞,咳了几声,提高声音,向台上高声道:“张月娥,我来了!我来了!我严淑英,还没死!”
这一喊似乎耗尽了她的气力,她又咳嗽起来,病弱可怜。
张月娥却骤然倒退几步,好像看见了猛虎,脸色骤变。
翠羽看到这一幕,失声喊道:“淑英!”
担架被放在了台上。
名叫淑英的女子,虽然已经容貌尽毁,但是抚了抚鬓角,仍有清隽的风姿。
她接过民警递过来的大喇叭,坐直身体,咳嗽着,一字一顿说:“没有死罪证?那就让我这个活罪证来说话。我没死,我被人救活了,你怕吗,张月娥?我的亲妈妈!”
台下震惊。
“我不知道我爹是谁,只知道是姓严。张月娥是我的亲妈。可是她什么时候当我是亲生女儿过?
她对我精心培养?她送我读书,只是为了打造一个能吸引更多人的交际花。我不愿意做,她就打我。
我十四岁那年,张月娥做一个有钱人家的生意,那家的老头生烂病,又有特殊癖好。一眼看中了我。为了巴结那个老头,张月娥哭着说这是为了在这行立身。于是把我送到了那老头床上。
从那一年开始,张月娥开始权势通达。而我?我就得了病。她却还逼着我去给那些人糟蹋。她给我治病?哈哈,她倒是舍得花钱呢,装得好似心怀愧疚。我病好了,却又立刻逼我去接那些客人!
那一次,一个日本人来了,我听说那时日本人占了我们的国土,不愿意,唾了日本人。张月娥毒打了我,将我关起来,强行给那日本人奸淫!
我又染了病,这次我病的太重了,大夫说要花很多钱。那时候打仗,张月娥生意亏空,忙着花钱巴结权贵,跑路。哪里舍得花钱给我治病?我一个人被丢在院子里,全靠姐妹们接济,我起不来床,也见不了人了,连她手里的交际花也做不成啦,没有用的东西,张月娥从来不多看一眼。
仗打起来的时候,她带着钱跑了。我躺在院子里等死,听着天上的隆隆炮声,飞机轰声,建筑倒塌声,想,要是炸弹落下来把我打死,就好了。我就能解脱了。”
说到这,淑英苍白的脸上竟然涌起了一点红晕,她笑起来:“谁教我命硬,就是没死呢?我不但活下来了。还活到了今天!”
淑英似乎有些激动,喘了一口气,护士连忙过来替她顺气,她才恢复过来,继续说:“我在张月娥身边待得最长,她害死了我多少朋友,多少无辜姐妹,我一一记在心里。”
“莉莉得了病,下半身的肉烂成一个个小洞,遍体长了杨梅子,张月娥说要给她用古法治病,试验一下更便宜的古法。竟用烧红的铁条把杨梅疮烫焦,再用剪刀减掉,擦上食盐,明矾。莉莉惨叫了一夜,流血,哭号,活活痛死了!张月娥那时说了句什么?她平静地说:看来这古法不怎么样。算了,试古法试死了总比花钱找西医治病便宜好。死的还算有点用。”
听到这,张月娥似觉不妙,叫了一声:“我做的都是合法的生意!”
淑英讽刺道:“合法,怎么不合法?你还记得定金吗?”
“叶定金,她十五岁被人贩子卖入娼门,打胎又堕胎,都是死孩子,早早坏了身体。张月娥这个人做生意讲究‘合法’。解放前有在国民政府登记的公娼是合法的。张月娥就时不时请国民党手下的警察来巡视自己的妓院。以证明自己的‘合法’。
警察见定金生得瘦小,就问她几岁了,定金说自己十六岁,警察说十七岁才能‘合法’当娼妓。定金天真,以为这样就能脱离苦海,连忙跪地哀求,说自己才十六岁,也不是自愿的。这时候,警察给张月娥使了个眼色,一脚就把定金踢开了......那晚定金就被活活毒打死了。一边打,张月娥一边问:‘你多少岁了?说,你是十七岁还是十六岁?’张月娥还把全院姐妹都叫来看这场毒打。”
淑英惨然一笑:“定金年纪太小,没看透。解放前,蛇鼠一窝,警匪赌嫖都是一家,那些反动警察是来帮助张月娥‘合法’的。你看,她张月娥,从来都是‘合法’的。合的是他们那些有钱有势混蛋的法。后来,定金的瞎妈妈,寻女上门,被张月娥放了一条疯狗,咬死了。按解放前的规矩,这狗的主人是每年交一大笔税的‘合法公民’,而被咬死的的是污蔑公民拐卖,还交不起税的一个乞丐似的老太婆,就没有掀起一丝风浪。”
“而冬芳,冬芳多么爱光明的一个人。她是生了肺结核,重病,没法治。张月娥又要‘守法’,装模作样地给人家看,按当时的合法公娼的法律,每月给妓女检查身体,以展示自己仁慈善待娼妓姐妹,展示她手下的娼妓都是干净健康的,欢迎‘顾客’常来。而冬芳作为小有名气的花魁,是到时候肯定是官老爷点名要检查健康的。为了不砸招牌,张月娥就把她钉在黑漆漆的棺材里......”
淑英咬牙说出几个字来:“活埋了!”
“冬芳被活埋了。张月娥对外只说是她病死了。骗了不少官老爷假惺惺的抚慰金呢!你看,你看,她张月娥是多么‘遵纪守法’!你遵谁的法?谁的法?!”
淑英饱含仇恨,双颊生晕,双眼寒潭似的,好像病痛一下子全都消失了,一口气说了十几个人的遭遇,台下的人早已哭成一片,都被激起了解放前在旧社会的回忆。声浪一波又一波:“打死她!”、“打死她!”
张月娥在解放前,倚奴唤婢,广结权贵,三教九流都吃得开,手下的弱女们的仇恨,从来不放在眼里。
可是面对这数以千计的弱女汇聚在一起的愤怒的声浪,她站在台上,一下子胆怯了,双腿开始哆哆嗦嗦,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蒲州路教养所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她们身边的声浪,却好似给了她们勇气。
翠羽闭了闭眼,看着淑英,第一个站起来,继续揭发张月娥。
小莲站起来了。玉钿站起来了。何凤英也再站起来了。
因张月娥罪大恶极,前后直接间接害死的竟然有四、五百人,民愤极大。最后判决,是立即枪决。
女子的声音常常是娇柔的。可是在场的数千女子的欢呼声合在一起,却放佛震天的雷霆之怒,审判罪人。
声浪里,淑英粲然一笑,喃喃道:“张月娥,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叫我这个记性最好,又最恨你的人一直活到解放。”
她的精气神一泻,脸色雪然一片,颓然倒了下去。
翠羽惊呼一声,正想奔过去,医生护士已经把淑英抬起来,上了救护车。
清算的最后时刻。之前被宣读了罪行的人,一个个都被拉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枪决了。
死人,战乱年代见多了。有时候有点恶心。但这时候,没有人觉得恶心。
小莲看着这一幕,身边的姐妹都在激动地哭,她喃喃道:“这就是人民公审?我们翻身了?我们......翻身了?”她喃喃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伏在翠羽肩膀上哭了。
翠羽看着这一幕,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刚刚到张月娥手下的时候,有一次,一个年纪小的小姑娘,张月娥逼她去伺候一个有脏病的有钱的老混蛋。淑英却悄悄拉住小姑娘,说:“我去吧。我忍得住。你还小。”
淑英一直忍得住。她对所有的姐妹说:“你们一定要忍住,活下来!活下来,才有不用忍的时候!”
今天,终于,不用忍了。
回教养院的时候,小莲涨红着脸,偷偷对翠羽说:“翠羽,要不然,我那个留在院子里的珠宝盒子,就不用拿回来了。我、我觉得,给了共产党的人也挺好。比被那些臭流氓弄走好。”
刚回到教养所,却有战士在等着她们。他们是来送收条的。原来教养所里姐妹放在被封妓院的财物,都被原封不动地放进了仓库。以后改造好了,出所的时候,凭票去领自己的东西。
大家跟着春生去看了一回仓库。一件东西都没有少。连原来被迫离开妓院时候,因为穿衣服而胡乱散落在地的内衣,都被好好地洗好叠起来,放在一边等人领。
玉钿调戏看守仓库的小战士:“内衣谁洗的啊?”
小战士才十八、九岁,生得青涩俊秀,闻言脸红了,特别气愤地扭过脸去:“我洗的!”然后一声不肯吭了。
小莲却犯傻了,拉住春生的衣服:“我......我有个珠宝盒子......”
春生楞了一下,连忙说:“不见了?别急,别急。”就要喊小战士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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