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快要黑了,天边仅有最后一丝翻卷红云,穿透了灰蓝的夜幕,挣扎着闪耀自已最后那一缕凄艳的苍凉。沈母收回目光,回头看了看,她们已离主屋很远了,高大的法国梧桐下面,那架白色秋千静静立在那里,架子上缠满了藤蔓,枝蔓上开着紫色的小花,开得很艳,很盛。清竹缓缓将轮椅推到秋千旁,伸手轻轻拨弄着那些紫色的小花,盛极过后,便是凋谢了。心里有点莫名惆怅,这样美丽的花,现在开得灿烂,再过不久,便要枯萎凋谢。之后便会坠入泥泞,化为尘土。都说越美丽的东西,越不能长久,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谁也强留不住。就像这春日和风夏日灿阳,有谁能留得住?不能!她兀自发呆,一朵小花被揉碎,紫红的花汁染红了指尖。沈母怜爱的顺着她的发,眼里是淡淡的忧伤,她低声道:“清竹,你跟妈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在跟白烨谈恋爱?”清竹微微一怔,仰起头来看她,有些茫然的样子。“妈,你觉得我在跟他谈恋爱?”她似乎不太理解这三个字,谈恋爱?是吗?她是在跟白烨谈恋爱?她不懂,现在这样,算不算谈恋爱。他只亲吻过她一回,便是那一日,她要还他手机,大约他气到了,后来吻得那样激烈,教她好半晌回不过神。他说让他照顾她,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敢想太深,怕他本意并非那样,到头来,难堪的,就是她了。沈母见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更加忧心忡忡,一对淡淡的眉轻轻蹙起,眉间是清晰可见的川字,她将清竹身前的发拨到肩后去,想想,又替她收拾那头长发,替她编辨子。看着女儿那样苦恼不解的样子,她说:“清竹,我看你们有点不对劲。哎!现在这样,咱们也不好马上走,过两天,你叫维凯来接咱们吧。毕竟,我们跟白家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非亲非故,怎么能老住别人家?”清竹怔了怔,淡淡应了声,又看着那秋千,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的把玩着一只银色手机,精致小巧,即使天色几乎要黑下来,那外壳仍旧微微闪光。心里莫名的难过起来,她转过头去,天边最后一丝红光也消逝了。墨蓝的天际,现出点点星茫,如同洒落在黑幕上的钻石,一闪一闪,璀璨迷离。别墅里的灯亮了,白光隔着薄薄的纱帘,照在落地窗外的地上,有月悬空,伴着清晖,静谧而清凉。沈母看了一眼她把玩的手机,眉头更是蹙得紧了,声音又沉了几分。“清竹,这手机是哪儿来的?是不是白烨给你的?”清竹吓了一跳,半惊半疑的看了她一眼,见她似乎很生气,忙摆着手说:“没有没有,他送我,我没要,后来没办法,只说给我用,我想等我伤好了,买了新手机就还他。”沈母狐疑的看了她好半天,才终于缓了脸色,清竹暗自松了一口气。幸亏当初没有明确说接受他送的手机,不然,现在她还真是不敢跟妈妈说实话。“哦,那就好。”她推着着清竹,慢慢往前走,清竹想起正在屋子里做功课的妹妹,不知道她最近情况如何。“妈,清梅最近学习怎么样?我没看着,她用功吗?”“嗯,你放心,她最近的学习都有沁蓝帮忙盯着,沁蓝总说她简直聪明得有些过分,呵呵!”清竹笑起来,心头是淡淡的自豪。自她进医院以后,清梅的功课她便没能如往常一样指导,不过她却并不很担心。清梅自小聪颖,五岁时,唐诗三百首她几乎可以背上一半,六岁上国小,中间又跳了两级,学习还一直保持年级前三名,清竹一直以她为傲,总说将来要送她去国外,念哈佛,念剑桥,只要她能考上,她这个做姐姐的,就是当牛做马,也要供她去念书。沈母突然叹了口气,像是极失落的样子。清竹听见她惆怅的叹息,不免也有难过起来。“妈,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其实,她是知道母亲在想什么的。这些年,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对她总是心怀愧疚,认为是自已和清梅拖累了她。当年她发病,差点丢了性命,若不是清竹及时发现,送到医院,只怕她早就死了。后来,清竹为了她的医药费,居然偷偷跑到黑市上去卖血,去向她父亲那些老同事下跪借钱,那时,她还不到十七岁。想着想着,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啪嗒啪嗒的滴下来。她呼吸一乱,清竹立刻就发现了,双手往轮椅旁边的滚轴上一按,轻轻旋过身来。抬头一看,果真不出她所料,母亲又在自责了。“妈,你这是做什么?”她一急,双腿往地上一放,撑着扶手就要下来,沈母一把将她按下,哽咽道:“你给我小心点,伤都没好,别乱动。”她抓住母亲的手,干瘦而松驰的皮肤,完全不像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反而比常人看起来苍老很多。“妈,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哭?”她抬手抹去母亲脸上的泪,心里也忍不住难过。沈母缓缓蹲下身子,万般怜爱的抚着她的脸,低低说道:“清竹,这些年,苦了你了。”她低下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声音更是苦了几分。“妈,你别这么说!”她吸吸鼻子,勉强扯了扯唇角,只是,效果不佳。那笑,比哭还难看。“清竹,妈妈真没用,如果不是因为我这病,你应该过得更好,更快乐!”清竹心里一酸,有些抑制不住的哽咽。夜色下,母亲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斑驳而凄凉的神情,她难过得几乎要痛哭失声。“妈,你胡说什么呀!”她倾身扑进母亲怀里,将下巴搁在她瘦弱的肩上。“你跟清梅都是我的孩子,可是我却不能让你们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反而一天到晚都在为我的病操心。清竹,妈妈真的觉得好对不起你们!”“别这么说,妈,正因为我们是你的女儿,所以才更应该孝顺。妈,你放心,你的病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沈母勉强忍住心里传来的阵阵疼痛,极力微笑。有女如此,她一生已无所撼。“清竹,今天维凯去学校看过清梅,听说,你们学院在招考硕士,你报名了吗?”清竹微微一怔,轻轻摇了摇头。“妈,我不想念了,念了二十几年书,你不嫌累,我都嫌。”沈母抹净泪,微微不满瞪了她一眼。“干嘛不念,你成绩一直不错,维凯说,你们赵院长还特意给你留了一个名额,等你去报名考试呢。”她闷闷的低下头,手机被她握在掌心,渗出了汗,总觉得有些握不住一般的滑。她悄悄敛去眼中的失落和惋惜,将随身的一方淡蓝手绢从包里抽出来,小心翼翼的擦拭着手机上的汗渍。四下里只听得见草丛里虫声唧唧,一弯冷月将亮眼的白光尽数洒下,把夜衬得愈加的安静清幽。“妈,我真的不想念了,边念书边工作,很累的。”她故意这样说,果不其然,沈母一听,便心疼不已。“好好,不念,不念。”她也知道,边念书边打工很累,可是,清竹这样有绘画天赋,连院长都说要是她继续念,将来的作为,必然不可小视。可是,她却真的不忍看女儿再吃苦。这几年,她吃的苦,只嫌太多!母女俩围着别墅又慢慢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不远处的法国梧桐树下,有一抹斜靠在树干上的人影,静静直起身来,颀长挺拔,隐在暗处的一双凤眼,闪动着微微的光亮。专注的看着两人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房子的拐角处。白烨有些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当他看着沈母又一次在晚餐后推着清竹出门散步,便再也扯不出笑脸。咚咚咚的跑上楼,将自已关禁闭一样的关在屋子里,兀自生着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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