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执澜身体一颤,忽然快步起身,朝他跑过去,眼眶隐约发烫,喉间已生出难以自持的哽咽。看到他无碍,宋戎才稍觉放心,微微颔首,回头给身后的人递了个目光。原本只是听说户部有人闹事,两人不放心便来看看,谁知居然赶上了新一轮的刺客。王府的亲兵被紧急调了过来,转眼便平息了局面,苏时却实在不放心小皇帝,依然催着他赶了进来。“皇叔……”已经只剩下了面前唯一的长辈,强烈的酸楚恐惧叫宋执澜再站立不住,踉跄着扑到他面前,几乎要跪下去,宋戎的目光却忽然一紧:“小心!”泛着寒光的利矢狠狠射过来,眼看就要穿透宋执澜的身体。这一箭的力道比之前的都要足得多,众人甚至不及反应,宋戎却已一眼认出射箭之人的来历。和上次的情形一模一样,最后压阵的,都是匈奴的射雕手。拔刀已来不及,宋戎咬牙横下心,就要扑上去替宋执澜挨这一箭,宋执澜身侧的佩剑却龙吟出鞘。始终跟在他身后的人,不知何时已然抢先一步,反手抽出那柄从来都只用作装饰的佩剑,挟着劲风斩向那一支指粗利矢。箭头离宋执澜不过半步,长剑劲矢铿然相撞,发出刺耳的尖利响声,竟硬生生将那一箭当腰斩断。射雕手只能射出一箭,之后便会暴露位置。王府亲兵转眼已将人拿下,狠狠押在地上。箭上力道太强,苏时手臂已然彻底麻木,几乎握不住那柄剑,勉强平复下胸口翻涌血气,低着头将长剑还入宋执澜身侧,就要回到宋戎身后。古代世界准许使用易容术,他出门时就已经改化了形容,却依然不打算就这么在小皇帝面前绕来绕去,绕到对方认出自己为止。“等等!”宋执澜忽然开口,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臂。苏时肩上有伤,被他这样一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深吸口气平静抬头。看着面前全然陌生的面孔,宋执澜怔忡半晌,目光终于恍惚彻底黯淡下去。他究竟——在期待些什么……“皇上,这是臣的亲卫,方才情急多有冒犯,还请皇上恕罪。”看出对方状态显然不算好,宋戎连忙开口,正想找个理由带人离开,宋执澜却已垂落视线轻声开口:“皇叔亲卫,叫什么名字?”两人原本就是打算出来走走,根本没来得及起什么名字,宋戎只得横下心,一咬牙开口:“……宋仁。”“宋仁护驾有功,朕当赏赐。皇叔若是舍得,可否将他给朕做御前侍卫?”御前侍卫是四品官职,相较无品无级的亲卫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宋戎若是直接拒绝,难免引人生疑,正纠结间,苏时已经淡声开口:“草民谢皇上恩典。然草民无心朝堂,亦不愿困居宫阙,只愿布衣粗食而已,还请皇上收回恩赐。”“是吗,你也不喜欢朝堂宫阙……”宋执澜目光微闪,抬起目光望着他,语气依然显得十分平静,声音却渐渐弱下去:“既如此,便跟着皇叔罢。朕叫人赏你金银财物,叫你衣食无忧……”话音渐低,终于彻底无声。苏时心有所感,微蹙了眉抬头,少年天子却已经转身朝外走去,分明是少年人的挺拔身形,却已隐约显出苍老的垂垂暮色。宋执澜向外走去,每走一步,胸口的窒闷便强上一分。朝堂宫阙,孤家寡人。喉间莫名蔓开呛人的血腥气,他本能地咳了两声,下意识抬手捂了,就是一片刺眼的鲜红。身旁的人大惊失色,耳边无数嘘寒问暖担忧关切。身体无力地倒下去,宋执澜被不知多少双手搀扶着,恍惚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却已寻不到那张熟悉的面孔。胸口无限寒冷,眼前渐渐黑下去,他的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手稳稳握住。那只手微凉,力道却很稳定,在他脉间一探,便轻声开口:“张嘴。”熟悉的声音叫他心头骤然生出不可置信的惊喜,宋执澜急促喘息着,挣扎着想要看清身旁究竟是谁,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晰,想要开口叫住他,口中却已被塞了一枚透着沁人药香的丹丸。作者有话要说:小皇上:送人!★_★起名是门学问你才送人你全家都送人名垂青史的奸佞看着宋执澜被扶上御辇,由众人簇拥着匆匆离去,苏时才终于极轻地松了口气。一个世界就只限购两颗,归元养脉的药就这么给了出去,倒也不觉得有多惋惜。小皇帝这几日身心受震过剧,又仗着年轻不知道好生将养,已然伤及肺脉,若是再放任不管,等到老了一定有得好受。毕竟是陆璃一手养大的孩子……走到这一步,好好活下去,其实也已成了一件未必有多轻松的事。深吸口气镇住翻涌气血,苏时回身,朝宋戎微微颔首,便往外走去。王府的马车就停在外面,他抬步迈上脚踏,眼前蓦地发黑,险些没能上得去。身形一晃就落进了个宽厚的怀抱,苏时已有些昏沉,触及到熟悉的体温,索性不再苦撑,放松地靠进去。宋戎稳稳揽住他,心中亦悲亦喜,纠葛着的情绪卷入深沉的眸底,又在怀里的人抬头望过来时,迅速归于一片沉静的温然。一阵眩晕过去,苏时已经被安安稳稳地抱进了马车里。身后是坚实的温度,一只手小心地解开他的衣襟,想要替他看看肩上的伤势。苏时想拦他,却没有力气,双目半阖着,虚虚迎上眼前黑瞳,声音轻缓:“无妨,一时情急,岔了内息……”“清光,再来几次,你的血都快要流干了。”血色已经将绷布重新洇透了,连里衣上都洇开星点殷红,即使是征战沙场的孔武将士,血也禁不住动不动就这么个流法。宋戎无奈轻叹,替他将绽裂的伤口仔细裹好,把人重新揽进怀里,唇畔擦过他冰冷苍白的额角,温热的气流打在耳旁。“你给他的,是你自己要吃的药吗?”苏时一怔,抬目望他。迎上那双眼中微讶的眸色,宋戎心中便已了然,手臂不觉收紧,声音却依然显得轻缓而柔和。“牵机之所以被称作无解剧毒,并非因其真的无药可解,而是因为即便解开毒性,痛楚也会如跗骨之蛆时时纠缠,叫人不堪忍受,最终依然不得不以一死作为解脱。”说着,他已经将目光迎上那双平静若琉璃的眼眸,抬手抚上陆璃泛着隐约冷汗的鬓角:“你在疼,清光。”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明着一件极寻常的事实,眼底却已濒临某个脆弱的极限,暴风骤雨在深沉墨眸中无声凝聚。微凉的手忽然覆上他的,那双眼睛里依然一片清朗,明月流水般柔和泻落,叫宋戎的手蓦地一颤。他不敢动,不敢哪怕稍用力些把人抱紧,不敢去握住那只手。他拿不准究竟什么程度的碰触,才能不惊扰怀中已然足够脆弱的身体。“无妨。”趁着痛楚的间歇,苏时眼里已浸过柔和笑意,温声开口:“我的药比他们的好。”归元续命是两颗药,他只给出去一颗,性命不会有碍。只要精心调养,只要不再有激烈的刺激,这具身体最多只会比寻常人弱上几分,并不会日夜都受着那样惨烈的折磨。宋戎呼吸一窒,忐忑地望向他,眼底终于显出强烈的不安无措。只是疼一疼而已,算得上什么大事。笑意终于浸透眼底,苏时轻叹一声,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主动将身体朝他拉近:“你要抱就抱得紧些,再颠几次,我只怕会直接掉下去……”马车再度颠簸,宋戎的手臂轻颤,忽然收紧,将他牢牢护在怀里。“没那么严重,只是偶尔疼一疼,过一阵便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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