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泪,你这个骗子。”带着某种自嘲,泄天机低低的叹息,退后了几步,看着我坐起身,看着我笑,看着我摸向嘴唇的动作,看着我终于正视的看向他……但见他一个跃身,跳出了窗口。不知怎的,我感觉他在对我道别,还感觉到即使此时的他讨回金佛也没关系,我可以忍痛割爱。可我的这些感觉也仅仅维持了一夜之久,翌日清晨,贾公子便亲自通知我拜堂的日期,令我陷入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与贾公子拜堂那天,我得知两件惊人的事,令我心绪不宁。第一件事,爹、娘并未收到我的家书,因为这日清晨在我接到他们寄来的家书上写着:“晓泪,多日未收到你的消息,在京城可一切安好?十三无故出走,可是去找了你?”第二件事,拜堂的前一个时辰,我才从贾公子口中得知,那妆衾本是他儿时定下的亲事,拜堂那日行了二拜,待夫妻交拜之时,妆家的下人前来报丧,众人才得知当日花轿前脚去,后脚妆老爷便暴毙而去。丧事冲喜事,实乃不详,便就此搁置了喜事,先去办了丧事,而后守孝三年,妆衾始终以贾家的半个儿媳妇的身份住在贾家,真可谓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暂且不管家书为何不到,眼下的我只有暇研究我与妆衾的身份。在今日之前,按照规矩我是该称呼妆衾一声“姐姐”的,可今日拜堂之后,我在贾家名份已定,妆衾虽非下堂妇,也该尊我为大。思及此,我雀跃,我兴奋,我得意,我喜不自胜,连着问了衣衣、服服三次“时辰可到”,眼巴巴盼望着快点过门,自此过上耀武扬威的大老婆日子。可偏偏的,似是为了体现断掌的宿命,也似是为了应验泄天机前几日为我批的命,成亲当日风波不断,使我本欲改口“贾公子”为“亲爱的”的念想,就此付诸东流。“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到了第三拜之时,我无由来的紧张心悸,生怕出点纰漏,脚下便急忙忙的转了个圈,死拉着贾公子的手,就要先拜……众人的窃窃私语声传进我耳内,可我只顾得上尽快正名,哪还管得了外人的眼光。正当“夫妻交拜”呼之欲出,门口也传来一阵骚动,阵仗之大,俨然盖过了礼官的声音,那一群类似恶霸的家伙呼啸而入时,着实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惊呼。“不能拜!”一道声音传遍大堂,正来自那群恶霸为首的少年口中。我惊讶的掀了盖头,望着那本不该出现在此的混小子。多日未见的十三,一身紫衫劲装,手执钢刀,满面决绝,双目灼灼的盯着我,哪还像是那个不知险恶的青葱少年,简直成了出入绿林的少年无赖。他孤傲独立于挂满红绸的喜堂内,格格不入,根本没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而我,此时却说不出任何教训的话。管家欲上前询问,但见十三已先一步举起钢刀,指着贾公子:“你,不能娶她!”贾公子紧蹙了眉,我一把拉住他的手,抢声道:“十三,出去!”十三一脸受伤,怒吼道:“我是来救你的,他根本对你别有图谋,根本不是要真心娶你!”什么,十三在说什么混话?今日的十三,就像是做困兽之斗的小兽,只有坚定地双眼却始终未变。贾家的家丁一哄而上就要阻止,怎奈十三带来的恶霸也不是善茬儿,凶神恶煞的以一敌三,顿时将局面搅和的一发不可收拾。宾客纷纷避走,贾家的人站到了一起,与十三那伙子互相逼视,一时剑拔弩张。“你把话说清楚,什么真心,什么图谋!”我心里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右眼跳的愈发带劲儿,好像在拼命助长我心里的不安。不由自主的,我侧首望着身边的贾公子,他神情严肃,抿紧的唇似在隐忍什么。我很希望他看向我,不必说话,哪怕是一个眼神的鼓励,也能让我定下心神,可他只看着前方某一点,不是十三,不是任何人,只是放空着……这不是心虚是什么?我渐渐放开他的手,手腕抖得无法自控,却又在下一瞬又被他反握回去,紧紧攥在掌心不肯松力。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手抖得比我还厉害。十三突兀的大喝出声,打断我们这厢的互动,随即朗声道:“姐姐,你可知道你身上的玉佩、珠钗、珠链三宝,正是全天下人都想得到的虎符!绿林好汉,江湖豪杰,隐居将相,共十万之众,只要三宝集齐,一声令下,尽可倾囊而出!”我没有说话,我已经说不出话了,两眼犯晕,呆呆傻傻的看着陌生且疯狂的十三,不明白他在念叨什么戏文。“这个姓贾的,他根本早就算计好了,故意送你二宝,引出第三宝,再加上他们贾家的声望、家产,号令这十万人,为的还不是满足更大的野心吗!”十三一语道破玄机,就像是用冬天寒水倾斜入火盆,浇熄我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抗拒。现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忽然不太确定了,整个喜堂红彤彤的就像被笼罩了红雾般,在我眼前晕染开来,眼晕得紧。我的手被一股力道死死抓着,骨头生硬的疼。除了这些,我还知道十三变了一个人,说了一番奇怪的话,令我的心里慢慢滋生出一种类似恨意的情感,一下下戳着心口,有别于手上的疼……我更知道,贾公子其实不如外表的冷淡,他的口才可以很好,但此时,他又沉默了,一句话都不为自己辩解。“相公,奴家可美?”“美。”“有多美?”“要多没有多美。”“那可是入得了相公的眼?”“入得、入得……这话不能在房里说么?”这是谁与谁的调情话,怎的如此陌生……“烤乳鸽可入得了口?”差强人意,肉老了些。”“以后不会了,我找人专门给你养几只。”“甚好!甚好!”“那以后,就不要逮府中的信鸽了?省的吃坏肚子。”这又是谁于谁之间的调侃,让人厌烦的紧……缓慢的,我扭过头,看着贾公子,一寸寸抽出自己的手,叙述着连我自己也惊讶的事实:“那日,你送我珠钗、珠链,是否早一早就知道会在‘天机书店’门口遇到宦小姐,让她对我产生好奇……为的就是将来引出玉佩,再虚情假意的以丈夫的身份借走三宝?”贾公子依旧看着前方,喉结上下动了动,从牙缝里逼出了一个字:“是。”我深呼一口气,继续道:“那……你同我定下的协议,也是你心有愧疚,所以要在钱银上给我补偿,因为你知道休妻是迟早的,那休书也不过是为了堵住我这个贪钱女人的嘴……是么?”说完,我顿觉鼻子被类似柳絮般的东西塞住了,憋闷得很。“是。”贾公子闭了闭眼,再度承认。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句话真不知道是在说贾公子,还是在说我自己。我真是疯了,为什么偏偏要去拿人家的玉佩,才会惹来这般祸事……如果不是我管不住自己的手,现下的贾公子兴许已经想方设法的求娶了宦小姐吧。十三手里的钢刀仍是坚定地指着贾公子,就着透入屋内的日光,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搅乱了我本就不清楚的思绪,自言自语着连自己也听不懂得话,脚下一步步退开,本能的往白光的方向退去。贾公子伸手要来抓我,我却不知从哪来的勇气与利落,未经思考的单手抽出袖袋里淬毒的银针,划过他的手背。这个偷袭兼防备的动作,我练了许久也未能成功,师父总说我不够用心,整日吊儿郎当的,待遇到真的危险时,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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