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首,拨拉火炭,低语:“如今四月,再有三月将近夏初,可又是我们初见的时候了。”他嘴角挂着怀念的笑容,苏和观自从和他相识,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骇然:“夏初?”夏初应声跑来:“苏公子,您唤我?”苏和观只觉得浑身无力,摆摆手:“你去。”一时想起半夏的名字,又叫住他,问道:“你家公子留在京里的是半夏?”夏初嗯一声。苏和观想起来,欣慰:“总算还有个墨棋不带夏字。”夏初惊讶:“苏公子怎么知道的?”见他疑惑,笑道:“墨棋从前叫夏夜,还是后来改的。”钱多多嗔着他身边的人全带夏字,太露行迹,逼着改了。苏和观绝望的一拍脑门,向后倒去:“天哪!”全不顾形象,手脚大开躺在铺着毛皮毯子的地面上,浑然一个粗鲁军汉的形象。林小五见夏初一脸莫名,挥挥手,命他去了。寻遍大宋朝,能得他真心相交的没几个,因此格外渴望得到好友认同祝福,道:“你也知道我的经历。若娶个出身高贵的,我又身患残疾,只怕对方心中膈膜反不愿意,娶回家来不能心意相通,只当摆设,还不是苦了自己?”虽说他身为林家大公子身份高贵,然而终究曾经有过那样一段经历,母亲为人诬陷,父亲又是个识人不清的。但凡娇贵女儿的父母,都要掂量掂量,怕女儿嫁过去遭受相同待遇,又惹人闲话——私通是什么好名声?纵然百般澄清,说是家中妾室诬陷。然而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终究是有些边影才会让人有借口。再则,治家不严,妾室压在正室头上,那些娇惯女儿的父母也得好生想一想,自己的女儿将来是否要遭受同等遭遇。纵然林小五对其父恨之入骨,终究血脉相连。血缘这种东西,是代代相传的。因而说亲的虽多,显贵的也不少,却多是攀着他家门户,又或觑着皇后娘娘的关系而来。并没几家真正出色。苏和观也知此间内情,仍是不服气:“十二妹妹总是个出类拔萃的!又是自家兄妹,你也和她说得来!”林小五叹口气:“正因为是自家兄妹,我才不想误她终身。”苏和观不由一呆。林小五道:“你也知道,昔年我在落难,曾和她定过亲。”苏和观冲口而出:“既无媒妁之言又无父母之命,怎能算数!”他莞尔:“彼时我却当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了。”分明父亲尚在,又有家族,却说当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足以想见他当日对家族,对亲父,何等悲观绝望。苏和观沉默不语。此事绝非只林家家务,其母乃苏家女儿。苏家的外孙流落在外多年,说来是遍寻不到,其实何尝不是家族内斗,以至他流离失所孤苦受累?这其中种种内幕,却不好摆上台面来讲。小五低了头,拨着火炭,视线垂落在青色皂袜上,袜边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绣了一丛绿竹——不由莞尔。多多的手艺多年不见进步,也只这丛竹子还能拿出手。“定亲之后我满心欢喜,终于有了家人亲人,有段时日,便连母亲大仇都忘记了的,一心要待她好。”说起过往,小五语气沉郁。说起母亲惨遭月氏算计致死自己却无力报仇,虽有感伤,却并无歉疚。他的母亲,必定也想他能快活的过日子,而非整日生活在仇恨之中。“她彼时还小,却很有主意。说只当我是亲哥哥,不想成亲。”他笑了笑:“我嘴上说着我也拿她当亲妹妹看待,其实心里是懊恼的。找遍了借口阻止她的念头,谁料还未想出办法,福伯他们先找到了我。临走之前,连招呼没打一个,未尝不是存着来日相见的想法。我和她尚有婚约,来日相见,她是赖不掉的!”说起自己当年幼稚赌气的念头,小五只觉得好笑。“后来重逢,我欣喜若狂。她故意给我脸子看,故意冷落我,其实我都知道,她是不想人误认她挟恩索报。又不想惹事,故意要躲得远远得。可我看到她就满心欢喜,再没人能如她一般和我相处。哪怕不说话,心里也是喜欢的。我素来浮躁,故意要装出淡然模样,然而在她身边,她不用发一语,我心就平静下去,连装也不必!”想起他用尽心思,终于换的多多真心允诺。而她一旦付出真心,又好像回到从前,一颗赤子之心,从不做作却又关怀备至,面上不由浮现愉悦:“我说了恐怕你要骂我没出息——她便是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只要看到她,也欢喜的很。”他这头真情流露,苏和观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吓得呛咳:“你,你…”你个不停,不知作何言语。林小五说上瘾头,不顾他震惊,自顾自道:“说来好笑,我重回汴梁,虽受教导,但和你们相处总是觉得不耐。自从见到她,却觉得无论做什么都有了奔头。我和她说话写信,哪怕只是聊聊猫狗琐碎,也觉得津津有味。那日咱们宴会连诗,多少才子佳人,都觉得索然无味!”苏和观垂头丧气。他服了,无话可说。感情闹了半天,所有这些人加起来,也没一个钱多多在他心中重要!感情他们平白花心思惹他说话,人家其实压根觉得没趣儿!“我只恨不能马上把她娶进门。”最后,下了定论。苏和观咳嗽两声:“其他暂且不论,将来她进了门,可是顶着个牙婆名义,怎么接待世家门户的内眷呢!你若真心想娶她,不如现在就劝她好生留在家中,也学一学大家闺秀的派头!”林小五诧异:“做什么非要学大家闺秀?”经过几个月边关奔波,看遍了雪色荒莽,他深有感触。“我是爱她真性情不做作,说起生意两眼发光的模样,若是强行拘在家中,和那些没趣儿的深闺女子有何区别?”苏和观继续咳嗽。十二妹妹,原来他嫌你没趣儿……咬牙,继续争论:“三殿下定然不同意你娶她做正室,你可想好了?”林小五越发诧异:“我自娶妻,关他何事?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然且不说他如今尚不是君,我也不是臣。就是圣上,也没得个管着我嫁娶之事!”苏和观瞠目结舌,一劲儿安慰自己:他不是旁人,他是林小五,林家大公子,命运多舛,幼年逢难,就连皇上都说过不能以常人眼光待他…他说这话绝对不是目无君主的意思…其实也欣慰。小五能在他面前直言,代表拿他当自己人儿。不信你试试,那些个交情不深的,林小五说话滴水不漏,绝对找不出一丝儿错。“你家太夫人那儿…”林小五嗤笑:“你刚也说了,婚姻大事要听从父母之命。我虽没了母亲,却还有亲父,没得个亲父尚在,就越过他由祖母做主的!便是说了公主,也得我父亲点头才行!”苏和观再次佩服的五体投地:“难怪,难怪…”难怪他腾出手就收拾了其父,又把他变相放逐到外头去,凭谁也挑不出毛病。居然一石二鸟!拿捏着其父,还怕太夫人越权?他其实早有算计,道:“先委屈她,娶为妾室,只说我命中不该早娶,放出些不好的风声,管叫京中凡是有头有脸的女子不敢嫁我。待上一两年她生下子女,顺理成章抬为正室,谁敢闲话?”若万万不能,他带着钱多多一走了之。凭双手养活一家,也非不能。自然,此乃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苏和观对他刮目相看,大叫:“来人来人,取酒来,取烈酒来,我要不醉不归!”小五还未说话,夏初一溜烟跑来,凑在他耳边小声:“公子,钱娘子可都说了,不许您饮酒过量,否则对身体不好…”苏和观恼之,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少拿鸡毛当令箭!今儿我们哥俩喝酒,灌醉了庆之,回头我自去向表弟妹请罪,难道她还罚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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