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湾的礁石滩上,萨摩藩藩主岛津齐彬的木屐深深陷进湿滑的沙砾里。他望着龙岛三艘军舰的烟囱在暮色中拉出三道灰黑色烟带,像三只傲慢的海燕掠过海面,拖着那几十艘满载高句丽残兵的渔船,正一点点消失在海平线尽头。
“八嘎!”
一声暴怒的嘶吼从他喉咙里炸开,右手攥着的军扇被硬生生捏断,竹骨的碎片扎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他身后的武士们齐刷刷地低下头,甲胄碰撞的轻响里,没人敢直视这位藩主此刻猩红的眼睛。
海面上还漂着萨摩藩战船的残骸。那艘被“惊雷号”主炮炸成两截的安宅船,甲板上的太阳旗已经烧得只剩一角,正随着波浪上下起伏,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败犬。更远处,几具倭人尸体面朝下浮着,发辫散开在水里,被血污染成深褐色。
“三百精锐……三艘安宅船……”岛津齐彬的声音发颤,不是害怕,是被羞辱到极致的暴怒,“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负责指挥水师的家老岛津忠恒跪在沙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礁石,声音带着哭腔:“藩主大人,龙岛的军舰太厉害了……他们的炮能打三里地,咱们的铁炮根本够不着……属下几次想组织冲锋,都被打回来了……”
“够不着?”岛津齐彬猛地转身,一脚踹在忠恒的背上,将他踹得趴在水里,“我养你们这群废物,就是让你们看着敌人在咱们的地盘上耀武扬威?!”
他踩着水走到忠恒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发髻,将那张沾满泥浆和泪水的脸拽起来,逼他看向龙岛军舰消失的方向:“你看清楚!那不是什么神兵利器,是龙岛的船!是跟咱们做过生意的龙岛!他们凭什么?凭什么敢在博多湾动萨摩藩的人?!”
忠恒被呛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礁石上“咚咚”作响,很快渗出血来。周围的武士们依旧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从未见藩主如此失态,那怒火像博多湾的海啸,几乎要将所有人都卷进去。
岛津齐彬松开手,任由忠恒瘫在水里。他走到一块最高的礁石上,望着空荡荡的海面,胸口剧烈起伏。三个月前,他带着萨摩藩的勇士,用东突国换来的弗朗机炮轰开松浦城城门时,何等意气风发。那时他以为,九州岛很快就会姓岛津,博多湾会成为萨摩藩最繁华的港口,连朝鲜半岛都要敬畏他的威名。
可现在,龙岛的三艘军舰,像抽在他脸上的三记耳光。
他们甚至没派使者交涉,没说一句狠话,就那么堂而皇之地闯进博多湾,击沉他的战船,接走他的仇敌,然后在他的注视下扬长而去。那面绣着金色龙纹的黑旗,在暮色中飘扬的样子,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他难堪。
“藩主大人,”一个年轻武士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派快船去追?咱们还有五十艘战船,就算打不过,也能……”
“追?”岛津齐彬猛地回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你想让整个萨摩藩的水师都变成浮尸?”
他比谁都清楚龙岛军舰的厉害。去年,他曾派使者去龙港,想买几门红衣大炮,却被那个叫诸葛延的谋士笑着拒绝:“萨摩藩的银子不够,诚意也不够。”那时他只当是羞辱,此刻才明白,那是赤裸裸的实力碾压。
礁石滩上的风越来越大,卷起海水打在他的和服上,冰冷的湿意顺着领口往里钻。岛津齐彬却感觉不到冷,全身的血液都在愤怒的灼烧下沸腾。他想起岛津家世代相传的家训:“萨摩之刀,不可向弱者低头,更不可向强者屈膝。”
可现在,他握着刀,却连对方的影子都追不上。
“传我的命令。”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礁石上的冰,“立刻派人去京都,告诉北条兵部大人,龙岛干涉九州事务,扶持高句丽残兵,此乃对倭国之挑衅!再派使者去东突国,告诉耶律也先,他卖给咱们的弗朗机炮就是废物,若不赔偿三倍的火药和铁炮,萨摩藩就撕毁盟约,联合其他藩国驱逐东突商人!”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海平线,那里只剩下最后一点烟影:“还有,让铁匠营日夜赶工,熔掉所有没用的农具,给我造铁炮!造战船!我要让龙岛知道,萨摩藩的刀,就算暂时砍不到他们,也要让他们睡不着觉!”
武士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被怒火点燃的狂热。忠恒从水里爬起来,捂着流血的额头,眼神也变得凶狠:“属下这就去办!定要让龙岛付出代价!”
岛津齐彬没再看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龙岛军舰带走的不仅是高句丽残兵,还有他的骄傲,他的野心,以及萨摩藩在九州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慑。
暮色彻底笼罩了博多湾,远处的渔火星星点点,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阴翳。海风卷着残兵们离去的方向,仿佛还能听到龙岛军舰引擎的轰鸣,那声音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
“龙岛……李云飞……”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里,血腥味和海水的咸味混在一起,在舌尖弥漫开一股苦涩的狠厉,“今日之辱,我岛津齐彬记下了。迟早有一天,我会让博多湾的海水,染上你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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礁石滩上的阴影越来越浓,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柄蓄势待发的刀,在夜色中闪着冰冷的光。博多湾的浪涛依旧拍打着礁石,却仿佛在低声呜咽,预示着这场刚刚开始的较量,注定不会平静。
筑紫大宰府的议事厅里,烛火在青铜灯台上跳跃,将筑紫君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背后悬挂的九州岛地图上。他手指叩着案几,案上摊着一封刚拆阅的密信,信纸边缘还沾着博多湾的海盐——那是派去侦查的家臣从前线传回的急报,字迹潦草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萨摩藩战船损毁过半,仅余五十余艘,龙岛携高句丽残兵远去,博多湾空虚……”
“空虚……”筑紫君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指节在案几上敲出沉稳的节奏。他身着深色狩衣,腰间佩着家传的短刀,刀鞘上的鲛皮在烛火下泛着暗哑的光。作为筑紫氏的家主,他驻守大宰府已二十余年,看着九州岛的势力像走马灯似的更迭——从高句丽人的铁蹄,到萨摩藩的崛起,再到如今龙岛军舰搅起的风浪,他始终像一块礁石,在乱局中沉默蛰伏,等待着属于筑紫氏的时机。
“萨摩藩的锐气,算是被龙岛打断了。”他对侍立一旁的老臣平四郎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平四郎是看着他长大的,最懂这位家主的性子——越是平静,心里的算计越是汹涌。
平四郎躬身道:“岛津齐彬在博多湾折了面子,此刻定是急着扩军备战,想找龙岛报仇,无暇他顾。咱们若此时出兵,北可取松浦家旧地,南能夺萨摩藩新占的粮仓,不出三月,整个九州岛的海岸线,就都是筑紫氏的了。”
筑紫君没接话,只是拿起案上的狼毫笔,在地图上圈出三个地名:松浦港、太宰府旧址、长崎湾。这三处是九州岛的命脉,有铜矿,有良田,有深水港,谁占了这里,谁就能在九州岛站稳脚跟。从前有高句丽人挡着,后来萨摩藩又像疯狗似的扑上来,他只能按兵不动,如今……
“栗隈王那边,该动一动了。”筑紫君忽然说道。
平四郎眼睛一亮:“家主是说……联合本州岛的栗隈氏?”
“正是。”筑紫君蘸了蘸墨,在信纸上写下“机不可失”四个字,笔锋遒劲,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栗隈王与萨摩藩素有旧怨,当年他父亲就是被岛津家设计害死的。咱们递个话过去,许他长崎湾的贸易权,他定会带兵来助。”
他放下笔,将信纸仔细吹干,折叠成小巧的纸卷,塞进一根中空的竹管里:“让最得力的信使连夜出发,走陆路穿过关门海峡,务必把信送到栗隈王手里。告诉他,萨摩藩只剩五十艘战船,博多湾防线形同虚设,此时不动手,等岛津齐彬缓过劲来,别说报仇,怕是连栗隈氏在本州岛的领地都要被萨摩藩吞并。”
平四郎接过竹管,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属下这就去安排。只是……家主不怕龙岛那边有动静吗?他们刚从博多湾走,万一回头插手……”
“龙岛要的是利益,不是地盘。”筑紫君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松浦港的铜矿上,“他们救高句丽残兵,无非是想卖个人情给泉盖苏文,换平壤城的贸易特权。九州岛谁做主,对他们来说不重要,只要能继续卖他们的铁器、火药,谁当这个霸主都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说,萨摩藩吃了亏,定会找龙岛纠缠,咱们正好趁他们狗咬狗,把九州岛的骨头啃干净。等咱们站稳了脚跟,再派使者去龙港,许他们比萨摩藩更优厚的条件,李云飞精明得很,不会跟好处过不去。”
平四郎躬身应道:“家主高见。”
烛火渐渐西斜,议事厅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咚——”两下,已是深夜。筑紫君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咸腥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远处港口的船笛声。大宰府的城墙上,巡逻武士的铠甲反射着月光,像一串移动的星辰。
他想起年少时,父亲曾指着九州岛的地图对他说:“筑紫氏的根在这里,只要耐得住性子,总能等到风来。”如今风来了,带着龙岛军舰的硝烟味,带着萨摩藩的血腥味,也带着……筑紫氏崛起的机会。
“告诉各郡的武士,”筑紫君转身对平四郎说,“备好粮草,磨利刀枪,三日后卯时,在大宰府外集结。就说……萨摩藩残兵作乱,咱们要替天行道,清剿叛逆。”
平四郎领命而去,议事厅里只剩下筑紫君一人。他重新拿起那封前线密信,指尖抚过“五十余艘战船”几个字,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岛津齐彬以为龙岛是最大的威胁,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栗隈王的军队从本州岛渡海而来,等筑紫氏的武士踏遍九州岛的平原,萨摩藩那点残兵,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九州岛……”他对着窗外的夜色低语,仿佛在与这片古老的土地对话,“乱了这么久,也该换个主人了。”
烛火在他身后明明灭灭,将地图上的九州岛映照得愈发清晰。竹管里的密信正被信使揣在怀里,借着月色向关门海峡疾驰,而一场席卷整个九州岛的风暴,已在这封看似普通的信件里,悄然酝酿。筑紫君知道,用不了多久,太宰府的旗帜就会插遍九州岛的每一座城池,而他的名字,将与这片土地的新秩序,紧紧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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