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港大酒店顶层的旋转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诸葛延踩着柚木地板走进来时,正撞见李云飞将一枚白棋落在紫檀木棋盘上。棋子与棋盘碰撞的脆响,在洒满晨光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少爷,平壤和九州的密报都到了。”诸葛延将牛皮纸袋放在红木长案上,目光扫过棋盘——黑白棋子正围绕着中央的“天元”激烈绞杀,白棋看似被黑棋围困,却在边角暗藏生机,像极了此刻的战局。
李云飞“嗯”了一声,指尖捻起另一枚白棋,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未落。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睫毛的影子落在棋盘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先说说平壤。”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诸葛延打开牛皮纸袋,取出一卷用桑皮纸绘制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标注着符号:“东突国的巴特尔果然按兵不动了。探马回报,他们的主营已撤到大同江对岸的冲积平原,营地周围挖了三道壕沟,还架起了鹿砦,看样子是打算长期围困。”他指着地图上代表东突军营的黑色三角,“每日清晨和黄昏,他们会派五千骑兵在城西旷野巡逻,却始终保持在红衣大炮的射程之外,明显是吃够了炮弹的亏。”
李云飞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大同江,江水用靛蓝色绘制,蜿蜒如带,将平壤城与东突军营隔开。“耶律也先的命令传达到巴特尔手里了?”
“十有八九。”诸葛延从纸袋里抽出一页信纸,上面是用突厥文写的密信抄本,“咱们安插在东突王庭的人传回消息,耶律也先给巴特尔发了三道敕令,核心就一个——困住泉盖苏文,不许他回师九州岛。据说还许诺,等事成之后,将九州岛北部的铜矿分给东突一半。”
“一半铜矿?”李云飞轻笑一声,将白棋落在棋盘左下角的星位,“耶律也先倒是大方,用别人的地盘做顺水人情。”他指尖在棋盘上点了点,“巴特尔是个明白人,知道强攻平壤得不偿失,索性就坡下驴,既不得罪可汗,又能保存实力。”
诸葛延凑近看棋盘,只见那枚白棋落下后,原本被黑棋压制的边角瞬间活了过来,甚至隐隐威胁到黑棋的腹地。他心里暗叹——少爷的棋路,向来如此,看似不经意的一步,往往藏着后招。
“平壤城里的情况可不太好。”诸葛延收起地图,又拿出一叠竹简,上面是龙岛商栈掌柜用炭笔写的密报,“粮价已经涨到了一石米换三匹布,比战前翻了十倍。城里的百姓开始逃荒,泉盖苏文下令紧闭城门,凡私自出城者格杀勿论,这几日已斩了七十多人,尸体就挂在城门楼上,威慑其他人。”
李云飞捻起一枚黑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粮荒是意料之中的事。泉盖苏文从九州岛撤回四万兵马,加上原有的守军和裹挟的倭人,城里足足十万人,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他那些从地方军手里抢来的存粮,撑不了多久。”
“更要命的是军心。”诸葛延翻开另一支竹简,“商栈的伙计说,城里的倭人开始哗变了。前日夜里,城北的倭人民夫营放了一把火,想趁乱冲出城,被泉盖苏文的亲兵用弓箭射回去,当场打死了两百多人。剩下的倭人被铁链锁在一起,白天挖壕沟,晚上就关在地窖里,跟牲口似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个叫佐藤的倭人武士,倒是还在硬撑。他带着本部武士守北城门,每日亲自巡逻,砍了七个试图逃跑的倭人,可底下的人已经快撑不住了——有密探听到他们私下里用倭语咒骂,说宁愿死在九州岛,也不想烂在平壤城的泥里。”
李云飞将黑棋落在棋盘中央,与白棋形成对峙:“佐藤是个聪明人,知道跟着泉盖苏文还有一线生机,叛逃只会死得更快。可他手下的人不一样,那些被强征的武士和农夫,本就对高句丽没有归属感,粮荒一来,自然会动摇。”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泉盖苏文的红衣大炮还在开火吗?”
“每日三次,雷打不动。”诸葛延答道,“但炮弹的密度明显降低了。看来,龙岛的黑火药,他是真的快见底了。”
李云飞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见底了才好。等他急着求咱们的时候,价钱就能再翻一倍。”
诸葛延跟着笑起来:“少爷英明。咱们在海州的商栈已经备好了货,就等平壤城的人来谈。不过……”他话锋一转,“东突国的弗朗机炮也快没弹药了。巴特尔派了三波人去跟东突商人接洽,想再买些火药,可那些商人说,最近半岛不太平,货在路上被劫了——依属下看,八成是耶律也先故意扣着不给,逼着巴特尔专心围困平壤。”
“狗咬狗罢了。”李云飞不以为意,将棋盘上的棋子归拢到棋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说说九州岛吧,萨摩藩那边有什么动静?”
提到九州岛,诸葛延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展开另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九州岛的地形:“萨摩藩和筑紫大宰府(中央军)联手,果然厉害。他们用从东突国换来的弗朗机炮轰开了松浦城的城门,泉盖苏文留下的一万守军死伤过半,剩下的人退到了博多湾,想坐船逃回朝鲜半岛,却被萨摩藩的水师堵在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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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地图上的博多湾:“咱们的‘沧澜号’货船刚好路过,船长说,湾里飘着几十艘烧毁的战船,水面上全是浮尸,有高句丽人的,也有倭人的。萨摩藩的水师用的是咱们龙岛产的铁炮,射程比高句丽人的弓箭远得多,那些想突围的高句丽残兵,根本靠近不了港口。”
李云飞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又给诸葛延倒了杯,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泉盖苏文怕是要心疼死了。那一万守军是他的精锐,跟着他打了好几年仗,就这么折在了九州岛,比丢了城池还让他肉痛。”
“何止是心疼,简直是气急败坏。”诸葛延从纸袋里拿出一张画像,上面是个面目狰狞的高句丽将领,“这是泉盖苏文留在九州岛的守将,叫金承佑。商栈的人说,他在博多湾组织了三次突围,都被打了回去,昨天夜里拔剑自刎了,尸体被手下扔进了海里。”
李云飞瞥了一眼画像,没说话。战争从来如此,胜者书写功绩,败者化为枯骨,没什么值得同情的。
“萨摩藩现在气势正盛。”诸葛延继续说道,“他们占了松浦城后,开始清点铜矿和粮仓,还派人去跟咱们的商栈接触,想买龙岛的棉布和铁器。筑紫大宰府少主甚至放话,说要在一年内统一九州岛,然后渡海去打朝鲜半岛,替倭人报仇。”
“报仇?”李云飞冷笑一声,“不过是想借着复仇的名义扩张罢了。萨摩藩和筑紫大宰府(中央军)本就不和,这次联手不过是为了抢地盘,等九州岛到手,他们迟早要内讧。”
他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的龙港码头。十几艘商船正在装卸货物,其中几艘挂着“龙岛军械”的旗帜,工人正将木箱小心翼翼地吊上船——那是即将发往福州港的“旧款”红衣大炮,也就是李建吉花高价订购的那种。
“福州港那边有消息吗?”李云飞忽然问道。
“柳三昨天传回消息,说李建吉的管家李木还在港里等着,每天都去商栈问货什么时候到。”诸葛延答道,“他还带了五千石粮食和两车银子,说只要能尽快拿到炮,价钱再涨三成也行。”
“告诉他,货在路上了。”李云飞淡淡道,“让孟龙盯着点,看看福王府拿到炮后,是不是真敢出燕门关跟东突国的游骑硬碰硬。如果李建吉敢动,就再给他推点‘新款’的火药——当然,价钱得另算。”
诸葛延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龙岛的船坞里,工匠们正在给新造的巡洋舰安装炮塔,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顺着海风飘过来,像一首充满力量的歌谣。李云飞望着那艘即将下水的巨舰,眼神变得深邃。
平壤的围困,九州的混战,福王府的急切,东突国的野心……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像棋盘上的棋子,按照既定的轨迹移动。他要做的,就是在恰当的时候落下关键的一子,让整个棋局都朝着对龙岛有利的方向发展。
“对了,少爷。”诸葛延忽然想起一事,“咱们在九州岛的商栈囤了两万石粮食,现在萨摩藩和高句丽残兵打得两败俱伤,正是卖粮的好时机。商栈掌柜问,要不要开始出货?”
李云飞转过身,目光落在诸葛延身上,带着一丝玩味:“不急。”他指了指窗外的大海,“等萨摩藩和大和派驻:筑紫大宰府(中央军)内讧的时候再卖。到时候,他们为了抢粮食,别说铜矿,怕是连港口都愿意抵押给咱们。”
诸葛延恍然大悟,笑着拱手:“少爷高见!属下这就去给商栈传信,让他们再等等。”
等诸葛延离开,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李云飞重新坐回棋盘前,拿起一枚白棋,轻轻落在天元的位置。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棋盘上,黑白棋子在光影中闪烁,像一片微缩的战场。
他知道,这场博弈还远远没有结束。平壤城的粮荒会越来越严重,泉盖苏文迟早要低头;九州岛的萨摩藩和筑紫大宰府(中央军)会因为分赃不均而反目;李建吉拿到红衣大炮后,定会在福州附近闹出动静;东突国的耶律也先,也不会满足于只占半个九州岛……
而龙岛,就像这棋盘外的观棋人,看似不动声色,却早已布好了局。等到各方势力斗得两败俱伤,就是龙岛出手的时候。
茶杯里的热气已经散去,李云飞端起杯子,对着远方的天际线轻轻一晃,仿佛在与那些尚未碰面的对手隔空对饮。
“慢慢玩。”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我有的是时间陪你们耗。”
窗外的海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然后飘向无垠的大海。龙岛的旗帜在阳光下猎猎作响,宣告着这片海域即将到来的新格局。而这场以九州岛和平壤城为棋盘的博弈,才刚刚进入最精彩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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