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季云深侧身坐在床边,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天色有些暗了,屋里还没开灯,他们在幽暗的环境下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没有开口。
“那是退烧贴,”季云深拦下他伸向额头的手,帮他整理好刘海,“怎么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
分明是一副责备的口吻,季云深却把他的手攥在掌心,薄唇贴了贴手背。
像绅士的吻手礼,可他脑海中是暴走状态的,不顾他死活的,疯狂打桩的季云深。
“打一巴掌给颗糖”这招永不过时,好像不论做出什么事,只要事后给些“补偿”就能抹去痕迹。把他折腾成这样的始作俑者装出了关心和慌乱的样子,可笑。
他挣开季云深的手,取下退烧贴扔在床头柜上。
季云深的表情凝固一瞬,佯装脚麻站起身,抬脚往地上跺了跺,然后端来床头柜的保温杯,又蹲了下去,殷勤道:“喝点水吧?”
肖誉拿余光睨了一眼,季云深半蹲在床边,是他躺着刚好能平视的高度。
季云深的嘴巴弯着,眼睛在暗处很亮,像犯了错摇着尾巴期待主人原谅的大型犬,虚伪。
“不喝。”他把头转向了另一侧。
季云深大概想劝两句,这时厨房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季云深说了句“等着”,起身走出了卧室。
身体某处有种异样的感觉,就像大门被强行踹开,门锁坏了再也关不上了。
可用手摸过去是完好的,他有些失落——季云深说过,他存在的意义就是取悦于人。如果玩具坏了,就能以“被抛弃”的方式离开这里,他动了动腿,脚踝处还是有拉扯感。
他走不了。
人类或多或少都恋痛,比如他就喜欢按压身体的淤青,扣刚愈合的痂,在某个梦里回忆季云深做过的伤害他的事……
只有痛觉才能让他清晰感受到还“活着”,中指用力一戳,他疼得弓起了身子,吐出一个只剩气音的脏字。
“——你在干什么!”
所有的灯顷刻亮起,肖誉眯起眼,抬起手臂遮在脸上。
季云深端着碗一个箭步走来,从被窝拎出他的另一只手。指尖沾了些白色的药膏,苦涩清凉的味道在卧室里蔓延开。
手一下被甩了出去,季云深凶他:“我刚给你上好药,你想干嘛?”
被子已经让季云深掀开了一角,他不配合,捂着被子掖进了身子下面,季云深急道:“让我看看!”
俩人一个往外拽,一个死压着不松手。若论力气,肖誉远不敌季云深,没争几下便毫无悬念地甘拜下风。
季云深给他翻了个身,俯身凑过去看:“吃完饭给你补点药,别再伤害自己了。”
伤害自己?他?
这是他最近听过最好笑的一句话。
“失望吗,你差一点就能永远把我留在这儿了,作为一具尸体。”
肖誉说话暮气沉沉的,让季云深联想到了小河沟,无论雨雪冰雹,那里的水从不流动,等太阳出来晒干水分,地上无痕,一如从未出现过。
肖誉平躺在那里望着屋顶,屋里那么多灯一点都照不进他的瞳孔,脸上是病态的白,脸颊和眼周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得起皮,下巴上旧伤添新伤,淤青的面积更大了。
从上午到现在八个小时不到,肖誉就变成了这副毫无生机的样子。
季云深心尖抽痛,拿勺子在碗里搅合两下,香气袅袅,他手指抠紧了碗沿:“别乱说,你只是发烧了……喝点粥吧。”
肖誉闭上了眼。
“困了?”季云深端着碗有些无措,“那先放着,睡醒了想吃的话,我再给你热。”
肖誉:“……”
——又不理人了,点头摇头都懒得施舍。
手机响了,季云深看一眼来电显示,拿着手机出了卧室。
“——肖誉被禁赛了。”
手机放在大理石流理台上开着免提,清亮的嗓音传出来,如一记闷棍敲到季云深头上,敲得他头晕目眩。
他左手固定橙子,右手拿着水果刀悬停在半空,第一反应是:他不知道这件事。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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