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物质云外围天区,特别行动回归第五日。
金属环的多层空间屏蔽工程已经昼夜不停施工了两天,机库方向的焊花从破晓燃到星沉,整艘舰都在为四十八小时后的屏蔽实测憋着一股劲。
除了科研舱与机库核心区绷着近乎凝固的弦,五百人的日常依旧循着既定的轨道缓缓转动。
没人会想到,另一场意料之外的“炸裂”,会先从五级隔离舱那扇紧闭的门后,悄无声息地冒出来。
五级隔离舱里,《星际迷航》的片头曲正恢弘地流淌。努尔半靠在床头,一条腿搭着床栏杆晃悠,手里攥着支麦香口味的营养棒,啃得咔嚓作响。屏幕角落,诛姬的虚影探着半个身子,正跟着旋律哼哼唧唧,跑调跑得九曲十八弯,跟她平日哼的那些不成调小曲是一个路数。
努尔咬着营养棒,含糊不清地喊:“我说诛姬,你这天天蹭我片子看,伊娜就不管你?”
诛姬撇了撇嘴,虚影飘起来转了个圈,卫衣的下摆扫过空气:“伊娜姐姐才不管这种闲事呢。再说了,要不是我钻医疗系统漏洞给你换这片子,你现在还在看那部老掉牙的默片《月球历险记》呢,忘恩负义的家伙。”
努尔哈哈笑了两声,抬手挠了挠左前臂。结痂的伤口底下有点发痒,像蚂蚁在爬,他没当回事——这道伤是从矿洞带回来的勋章,缝了十二针,和老伯天天来查房,总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天就能出院。
可今天这痒,不一样。
越挠越痒,痒意里裹着钝钝的疼,像有什么活物在皮肤底下使劲拱,顺着血管的走向慢慢往上爬。
努尔眉头皱了皱,伸手掀开病号服的袖管。
只一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本已经结痂长好的伤口周围,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紫色,像墨汁滴进了宣纸上,正顺着血管的纹理缓缓洇开,往手肘方向爬。而且爬得很快——他盯着看的这几秒钟,暗紫色的边缘又往上挪了一小截,像潮水悄悄漫过堤岸。他伸手摸了摸,皮肤底下硬硬的,不是正常结痂的柔软触感,而是一片细小的、凹凸不平的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里钻出来。
“喂……”努尔的声音低了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诛姬,你看我这胳膊,见鬼,怎么有点……”
话没说完,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从左前臂窜上来,像根烧红的针顺着骨头往肩膀里扎。努尔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手里的营养棒“啪”地掉在了床上,滚到了地上。
他低头再看——暗紫色已经吞没了手肘,那些细小的鳞片状甲片从伤口周围破土而出,密密麻麻一片,泛着暗黑色的金属光泽,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大了长,发出细不可闻的“沙沙”声。
诛姬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虚影往前飘了一大截,声音都变了调:“努尔?!你怎么了?伊娜!立刻扫描努尔左臂的生命体征!全精度!马上!”
伊娜清冷的声音几乎同步响起,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迫:“正在扫描。左前臂创面下组织液异常增生,色素沉积速率超出正常值四十一倍,异质结构正在向近心端高速蔓延。建议启动一级生物安全响应。”
“我去,什么玩意儿就一级响应……”努尔咬着牙想撑,刚想动胳膊,又是一阵剧痛,比刚才更猛,直接从左臂窜到了左肩,像有只手在骨头里拧。他闷哼一声,整张脸瞬间白了一层,“该死,不就是个伤口发炎吗……”
话没说完,左半边身子开始发麻。
暗紫色像活过来的潮水,从左臂涌过肩膀,漫上左胸,顺着脖子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变硬、凸起,一片片细小的甲片争先恐后地从皮下顶出来,细碎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像无数只虫子在肉里啃噬。
“呃——”努尔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他感觉自己的左半边身体正在变成别的东西,陌生的、冰冷的,不再是自己的了。心跳像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体温飙升,眼前的世界开始发黑、旋转。
“唰——”
隔离舱的舱门猛地滑开。和老伯带着医疗组冲在最前面,几个人都裹着厚厚的一级生物防化服,头盔面罩后边露出的眼睛,全是凝重。老头花白的眉毛拧成了死结,一眼瞥见努尔那半边已经泛着暗紫色的身子,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和老伯快步走到床边,声音又沉又硬,隔着防化服的通讯器传出来,带着点闷响:“努尔!给我躺平别动!阿迪,达斯,支起二级生物隔离罩!所有人撤到外间等候,医疗组留下!采样钳准备,取创面下深层组织活检!”
阿迪和达斯两个安保队员立刻应声,抱着厚厚的隔离罩快步走进来。舱里的闲杂人等迅速往外撤,没人敢耽搁——一级生物安全响应,意味着可能出现异星病原体扩散,开不得半点玩笑。
努尔还想嘴硬,可舌头已经开始发麻,说话都不利索了:“哎我说老和……至于吗……不就个伤口感染……你这阵仗跟我要不行了似的……”
“不行了?”和老伯狠狠瞪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半点不慢,一把拉过他的胳膊对着灯光看,指尖隔着防化手套轻轻碰了碰那些凸起的甲片,声音发紧,“你自己摸摸!这是普通发炎?这是异星组织往你肉里长!我上周怎么跟你说的?镰脊猎蜥的抓伤不能大意!让你留院观察你天天嚷嚷着要出院,还偷偷跟诛姬换片子看?我看你是命都不想要了!”
他抬头厉声下令:“准备局部清创!先打一针高浓度组织抑制剂!生物采样管准备,取创面下深层组织活检!生命体征监护全开!”
医疗组的人立刻忙碌起来。注射器、采样钳、生物培养皿一字排开,淡蓝色的二级隔离罩在床边支起来,把努尔的左半边身子整个罩在了里面,像罩住了一头正在异化的野兽。
舱门外,脚步声匆匆。
岳宇星和高离并肩走过来,后面跟着森诺,再后面是西蒙——那家伙跑得比谁都快,棕红色的乱发翘着,眼睛都亮了,要不是高离伸手拦了一下,差点直接冲进隔离舱。
西蒙扒着隔离窗往里瞅,一眼看见努尔那半边已经暗紫色的身子和大面积生长的鳞片状甲片,当场就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拔高了八度:“我靠!组织异生?!是矿洞那只猎蜥的爪伤引起的对不对?和老伯!给我留一份活检样本呗!我做个全基因测序!这可是罕见的异星脊椎生物组织同化案例啊!咱们数据库里连根毛都没有!”
和老伯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火气:“滚一边去!这是医疗急救,不是你科研的玩具!要样本等病情稳定了再说,现在瞎折腾加重感染,你负得起责任吗?”
西蒙挠了挠头,还想凑上去:“哎别啊和老伯!这东西研究价值多大你知道吗?要是能破解它的组织融合机制,咱们的单兵外骨骼、生物强化都能——”
“西蒙。”岳宇星开口,语气不重,却让西蒙立刻闭了嘴,“先听和老伯的。救人优先。”
西蒙悻悻地闭了嘴,可眼睛还是死死黏在努尔的身子上,嘴里念念有词,跟看见稀世珍宝似的。没人注意到,他背对着众人,藏在身后的手飞快按了两下个人终端,指尖快得只剩残影。一条加密求救便条绕过公开医疗频道,拐了个弯,直接发到了东6-09号隔离舱的私密终端。
高离站在窗边,脸色很差。他盯着努尔那半边已经被暗紫色吞噬的身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节泛青,声音发沉:“都怪我。当时在矿洞,要是我早点从侧翼包抄过来,也不至于让他一个人硬扛那一下。”
岳宇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得像锚:“战场上的事,没有如果。努尔自己选的,他不会怪你。”
森诺站在一旁,闭着眼睛。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对着隔离舱的方向虚虚感知着,指尖悬在空气里,像在触摸什么无形的波纹。几秒后他缓缓睁开眼,觇地星人的瞳孔里映着那片暗紫色的光,声音低沉而肯定:“和金属环无关。是生物源性的。那只镰脊猎蜥的镰爪里有寄生性的原代组织细胞,当时战场清创的时候没清理干净,在伤口里潜伏了一周,现在进入了爆发期。”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像在称量每一个字:“它在高速同化。不是简单的生长,是在改写努尔的体细胞。按照这个速度,六个标准时内,异星组织会覆盖他全身。到那个时候……”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到那个时候,努尔就不再是努尔了。
隔离舱里,高浓度组织抑制剂已经注射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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