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瞥见这不合时宜的眨眼时,陆时微大惊,几乎以为自己是太急于知晓对方去向,平白得了癔症。不料江予淮恍若无事发生,闻声无辜地看她一眼,继续勤勤恳恳练字。兴许真的只是看错了。她没有办法偏离既定轨迹试探问询,即使山鬼的灵魂禁锢于此,大约也没有什么好法子。而后的两周里,祝向榆持续大摇大摆地跟着他上下学堂,视同行的江衍之如空气。这二公子说话阴恻恻的,生得又不够貌美,难入她法眼。江衍之也就不太自讨没趣,只偶尔在旁边扫他们几眼,旁敲侧击地打探她的身份。“向公子,你总粘着我做什么?”小少年鼓起勇气发问,他并不觉得祝向榆有娇贵脾性,但仍有些不习惯与人关系过分亲近。“我见你生得好看,见之心悦。”她说得情真意切,目光澄澈地直视着他,红晕攀上少年白净的脸颊。他被看得羞涩起来,偏过头劝学:“大丈夫立世,当饱读诗书,书比我好看得多。”她眨眨眼,继续目不斜视地瞧他:“书中自有颜如玉呀,这个我懂。”总之,她贯彻着调戏少男的路线,日常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也不知究竟学进去了几分,如此又浑水摸鱼几日。“向公子,你之后还想和我一起读书吗?”江予淮小脸绷得严肃,硬邦邦地发问。她把毛笔转得顺溜,随口答道:“当然想啦,我天天都想看见你。”稚气的小脸绷起,颇为忧虑道:“你可知下月中旬先生会考教功课?你要是不能通过的话,你家中人定会抓你回家。”乐不思蜀的祝向榆终于想起了她亲爱的老爹,回忆起爹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老脸,一时觉得他像是要拆散自己和美少年的王母娘娘。“那我这几天背些诗文,你可得教我。”她愁眉苦脸地撑着下巴,终于捏起笔发奋苦学。江予淮含笑点头,悉心指点她背书,很有严师风范。陆时微暗自感叹,果然她看人很有眼力,这鬼分明是个好学生,还很有做好先生的天分。连日苦学,祝向榆叫苦不迭。其实学的东西算不上难,陆时微只觉她属实是个懒鬼。读几页书眼皮就要打架,学不到半个时辰要出去扎马步,亏得江予淮勤勤恳恳,日夜督促她复习。虽是坎坷,但总归在一月后的考学里,她有惊无险地通过。久未归家,她兴冲冲地回了趟南阳,得了老爹夸奖,以此为由顺走了被他扣下的红缨枪。住了两日,她又匆匆赶回扶风,却得知很少外出闲逛的江予淮出门未归,她耐不住性子,转了个身便上街去了。走了没多久,刚甩脱了随从,竟遇上当街群殴,周边有几人凑着看热闹。她刚得回兵器,正是心痒难耐,自是拔刀相助。“都给小爷住手!”她高喝一声,但因年纪尚小,对方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挑衅道:“臭小子,小小年纪这么爱管闲事?是来一起挨揍的吧!”哄堂大笑声中,她不置一词,抽出长枪,借着巧劲一挑,便将为首的高大男子重重甩在地上,砸得尘土飞扬:“这点三脚猫功夫,还来做街头恶霸?不如回家玩泥巴吧!”聚在一处的几人目瞪口呆,推攘间露出了空隙,被围困在其间的人,着一袭素色长衫,发髻凌乱。竟是江予淮。她登时大怒,只听其中一个小个子叫嚷起来:“我们人多,他能有多大的本事?怕什么?”摔懵了的男子被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正失了面子,立时振臂高呼:“方才是偷袭!需得堂堂正正打一架再论胜负!你是非得护着这小白脸了?”“谁会怕你?”祝向榆将长枪直直立在地上,枪尖火红的穗子张扬得同主人一般无二:“敢动我的人,你们不要命了?”原来这鬼曾经柔弱至此?真是难得一见,老早就上演过美救英雄的一幕了。不消几个回合,她已将一窝挑事的人都扫在地上,拍拍手正待靠近江予淮时,并未设防。忽然有一股大力将她飞扑下去,那人又心甘情愿地为她当了肉垫。垫在下方的江予淮摔得四仰八叉,全无君子风范,祝向榆怔怔地看着他,旋即意识到不对劲。往下看去,他的衣袖被擦破,连带刮去一块极大的血肉模糊的皮肉,是有人使暗器。见没有伤到她,丟暗器的小个子转头就跑,嘴里连连骂着晦气。她单手借力翻身而起,拾起地上散落的木棍,奋力掷向他的后背,敲得他向前摔了个结实的趄趔。小个子被打得爬不起来,她放下心,扶起江予淮,睨视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混混,扬起下巴问:“你们是准备一起挨揍?”“女侠饶命,我们这就滚!”一群人作鸟兽散。“暗器上有毒吗?”她恶声恶气地扭着小个子的胳膊逼问道。他梗着脖子答:“我哪有那么下作!怎会淬毒!”她手里使劲坳着他的胳膊,他面目狰狞,却硬撑着一声不吭。还是江予淮先不忍心,欲言又止地盯着二人:“向公子……”她安抚般拍拍江予淮的肩膀,开口问:“你这暗器使得有点意思,跟谁学的?”小个子艰难地回答:“街边学艺。”她拉拉扯扯地把他拖到无人的墙根,从衣领上解下一个小小的盘扣,板起脸说:“你听好了,我可以帮你,但只有一回。如果你之后又重新回到街头斗殴,我第一个来收拾你,听明白了吗?”他懵懵懂懂地瞪着她,吞吞吐吐地问:“你要怎么帮我?”她将盘扣递到他手里说:“去南阳城防营,找祝将军。如果他不要你,你就说让他帮忙操练着,以后给我当护卫吧。”“我不想给你当护卫。”他低声咕哝。祝向榆眉开眼笑,毫不生气:“我也不希望看到你在面前晃,所以得靠你的本事。”迟疑片刻,两人回到街角,小个子朝着他们深深地磕头,只说:“我叫易三,今日是我混蛋,如果这位公子不解气,打断我左胳膊也行。”江予淮连连摇头,目送他一瘸一拐地远去。“我还以为……”“以为我会把他再揍一顿?”祝向榆哼笑一声,江予淮心下琢磨,只觉得她的笑声没有半点不屑的意味,默认后又觉不妥,解释道:“我没有觉得你揍他不好,他惹事在先,你是帮我,怎样处理都是好的。”他很少这般啰嗦,祝向榆惊异地看他一眼,徐徐说:“那小子顶多与我们差不多年纪,使暗器的手劲很是巧妙。我爹就很爱夸人会用巧劲,也算给他谋个出路。”医馆。“你到底是怎么惹上那些泼皮的?咦?手里是什么?这么宝贝?”她好奇地问,这一小包东西江予淮万分紧张,被围着揍时都紧紧抱在怀里。他眼下倒是大方得很,解开小布包,显出里面装着的几本书。“是几本儒家的书,还有,还有一个是……”他忽然结巴起来。她不解风情,以为他是一贯含蓄地等着自己去看,粗暴地探手扒拉,只见封皮上赫然写着《神仙传》。她不务正业,前些日子迷上了话本,又格外喜爱看些奇闻异录,念念叨叨了许多日子。“呀,这书我都找了许久了,你是从哪儿找到的?”她一下子来了兴致,顺势翻了开来,书面字迹飘逸又不失工整,一看就是质量相当不错的完本。江予淮一本正经地纠正:“我没有找,是书舍的掌柜见我买了多本书,硬要送我的。”“哪家书舍这么好啊?我都快把城里翻遍了都没找到呢,还想着让我爹进京的时候去替我搜罗一番。”祝向榆自然是找不到这本书的,因上头一道敕令早就成了禁书,掌柜们宁肯束之高阁也不会愿意出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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