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行舟沉思道:“我以前还没想那么多,今日一见,倒有了新的思路。如果……这东西也是一种图腾呢?象征着一种阵营,抑或是一种身份?”“类似于江湖门派吗?”蒋行舟继续道:“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共同的使命,所以才会共谋其事,共事一主。”“比如什么目标?让太子阮钰当皇帝吗?”“现阶段可能是这样的,我还没法猜到他们的最终目的。”“那,谢秉怀是他们的首领?”蒋行舟想了一会,没反驳他:“大概率是的,我想不到其他人了。”“也就是说,这或许可以成为我们离间谢秉怀和罗洪的筹码?”阮阳的思绪转得很快,亦和蒋行舟所想并无二致,蒋行舟听罢,赞许地点了点头。赵太后,弘帝,谢秉怀,罗洪,这四人各有心思,表面上又阴奉阳违。之前万昭氏沟开战之时,弘帝母子和谢罗二人几乎已经暗地里撕破脸了,两方阵营就此拉开,可两虎各据一地,彼此都没有先下手的意思,并未实际上造成什么后果。弘帝最怕的便是保不住座下江山,而对于赵太后来说,此人自私至极,不论是她儿子弘帝,还是孙子阮钰,谁当了皇帝,她都是太后,无非是有无政权一说。如果真的到了逼不得已性命攸关的地步,她很有可能会退而求其次,弃子保孙。再说谢秉怀与罗洪,谢秉怀出手狠辣阴险,罗洪却含仁怀义,就比如杀害谢皇后一举,罗洪就绝做不到为了大计亲手杀害罗晗。按理说,他们两道不同,应不相为谋才是。阮阳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恍然明白过来,这就是蒋行舟之前说过的,在这把火上添柴,加薪。届时,则火烧连营,他们彼此互疑,又共囚一笼,则必做困兽之斗,玉石俱焚。“阮阳,之前我教给你的那些,是为开,是布局,是利用。”蒋行舟很认真地对他说,“从今往后,则是合,是如何与虎谋皮,如何正面交锋。”大开大合,放得开,亦收得拢,这才为帝王之术。“好。”阮阳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一如往前无数次。“蒋行舟,你教我。”羞恼木凌的登基礼略显朴素,因着战事刚平,并没有大兴祭祀,百官行过叩拜,这便算是齐活。相较之下,木河的葬礼办得不算简单,木凌给他留了不少身后名,依旧是以国君之礼下葬的,九跪二十七拜,礼教齐全,只不过传统的玉棺换成了大理石,却依旧不失隆重。石棺抬进了皇陵,则木河的所有生平往事,都被封在了方寸之间。木凌和宫娆二人虽已是国君国母,却未乘辇,徒步走在送葬队伍的最末尾。宫娆一手抱着小孩儿,一手牵着木鸢,木鸢才哭过,眼角还是红的。她是回了万昭之后才知道木河已死的消息的,当时算不上难过,因为木河对她不如木凌一般好,但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到底是血浓于水。宫娆不喜欢木河,毕竟木河曾经对她母子痛下毒手,但他也不会在木鸢的面前表现出来这些,只无言递去一方手帕。木鸢感激地抬起头,飞快揩了揩眼尾。祭礼和登基礼,蒋阮二人都没有去,他们回了木凌别院,小厮还在那里。之前战乱的时候,他和宫娆母子一起在那边躲着,现在事平了,没有蒋行舟的允准,他也不敢到处乱跑。阿南也跟军里请了休沐,跟着他们一起回了别院。他和莲蓬阔别一年了,担心得很。五人齐聚,仿佛又回到了江安县的那些日子,众人都有些恍惚。“哇,”小厮恍惚之余,跑去捏了捏阿南的胳膊,“你都这么结实了!”阿南腼腆地笑了笑,“军里练的,都是花架子,上了战场,还得大侠救我。”“你还学会谦虚了!”小厮只觉得他像变了个人一样,之前还是个笨弟弟,这会儿都成半个男人了。倒也没什么好稀奇的,见过那么多死人,是个人的心境都得变上一变。小厮撇了撇嘴,好像这段时间过去,所有人都变了,就他还没变。就连他家老爷和阮阳之间的氛围都变了,黏黏糊糊腻腻歪歪的,以前看着就有猫腻,这阵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是藏都不藏了,两只手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交握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你之前不是写信说有事?”蒋行舟坐在桌边,看向小厮。小厮突然想起来了,“噢”了一声,“老爷,我之前回了一趟附子村来着。”蒋行舟道:“村正他们都还好吗?”小厮点点头:“好是好,可……又加税了,足有一成呢。”蒋行舟神色动了动:“什么时候的事?”“就几个月前,现在村正他们快吃不起饭了。”历朝历代来,见过山匪把人抢吃不上饭的,没见过朝廷收税收得百姓吃不上饭的。之前弘帝便下旨加税一成,再算上这次,也就是说,每十斤大米里就要有两斤喂给朝廷。“皇帝要那么多钱做什么?”阮阳颇有诧异,“国库就穷成这样了?谢秉怀这次怎么不拦着?”“他巴不得皇帝自掘坟墓,”蒋行舟皱起了眉,“民愤欲烈,他越能借此机会逼宫。”阮阳道:“我们是不是得快点回去?”蒋行舟却缓缓摇首,“急不得,且不说现在不是个好时机,万昭才经大战,民乏兵疲,不能再动干戈了。”“村正他们怎么办?”小厮问。莲蓬一直沉默,此时也说了第一句话:“之前皇子妃让我拿府上的东西去帮帮他们,一个两个村子还行,可西南郡现在都这样了……”“交不起税,就干脆别交了!”阮阳一拍桌案,压着怒意道。他是真的动了怒,一掌下去,好若手下便是弘帝的头骨一样,差点将桌面拍出一道裂纹。小厮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心道:没变没变,只有大侠还没变,还是跟以前一样吓人!蒋行舟只道:“再等等。”“还等什么?!”阮阳蓦然回首,眼里满是冷到极致的杀意。见状,蒋行舟沉喝一声:“阮阳!”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的阮阳了——像只野兽一般,只靠本能和直觉行事的阮阳。阮阳一怔,还是被这一声唤回了理智,压着一腔躁意,道:“我是觉得,再等下去,若真是到了所有人都吃不上饭的那一步,早都晚了。”“现在贸然出手,只会是另一场战争,没有木凌的帮助,你打算如何起势?”蒋行舟严厉道,“一个人冲进去把皇帝和谢秉怀都砍了吗?”阮阳哑口无言。蒋行舟从鼻中冷哼一声,面色还不太好。阮阳才意识到方才又冲动了,还凶他了,这才真正知道错,往他坐的那侧挤了挤,胳膊贴着胳膊,轻轻顶了顶,小声道:“……对不起。”蒋行舟不动声色,目光顺着他低头的动作,看向了领中露出来的一截雪白脖颈:“对不起什么?”“说好要你教我的……”阮阳抬起眼,直勾勾地看着蒋行舟,“我不虚心学,是我不好。”在这目光的注视下,蒋行舟语气软了下去,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你这是不虚心吗?”“我……”阮阳无言以对,“蒋行舟,你别生气……”蒋行舟还没说话,小厮却是目瞪口呆。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南,阿南却是一副见怪不惊的模样,而莲蓬则一直低着头,一边缝弟弟穿破了的鞋,一边摆着几张药方看。这这这这还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大侠?这种语气居然能从他的嘴里冒出来?!小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揉揉耳朵,又揉了揉眼睛。阿南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安慰道:“久了就习惯了,没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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