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近乎愣怔地看着他。年复一年,她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少言寡语的刀,险些忘记了自己曾经也会说话,也有感情。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接着垂下眼帘,兀自去吻她颈侧的莲花胎记,动作青涩莽撞,毫无章法。
李知容只昏沉了一瞬。
接着,她扳开他肩,强迫他看着自己:
“李太史,看看我。我是鸾仪卫从四品中郎将,李知容。”
李崔巍睡眼狭长,眼角微红,怔怔看了她许久,眼神突然锐利起来,仿佛大梦初醒。
下一瞬纸帘门被推开,刘紫衣笑吟吟地倚在门边,绢扇遮着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眼睛滴溜溜扫过李知容又扫过李崔巍,接着伸出手,拿团扇朝李知容指了指,促狭一笑:
“李中郎,衣领开了。”
李知容低头,看见自己禁军袍服衣领被解开大半,脸登时烧得比方才还要红,匆忙转身站起要整理衣装,袍服下摆却被一只手从后拽住:
“李中郎,方才吾中了迷香,神志不清,多有得罪。”
他又恢复了平常冷静自持的语气,正经得仿佛刚才那个解人衣服的登徒子不是他。
这样也好,这样最好。李知容对自己说。她一个个地扣好衣领的玉扣,没有再回头看他,只是站在原地,僵硬丢下一句李太史好生休息,就埋头朝门口走去。
可刘紫衣堵在门口,一双玉臂伸出来,将纸帘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刘紫衣是当年在丰都市为她做歌伎训练的那几只狐狸里面资历最深、装人装得最像的一个。且武功也上佳,李知容打不过。
她只好杵在原地,语气生硬地请求她,阿姐,让路,我要回府。
既然和故人已是陌路,她便不能再轻易露出软弱的样子。
话音未落,一件外袍就从身后兜到她肩上。李崔巍已经穿戴齐整,除眼角尚残余着三分欲色外,跟平时那个寡言冷漠的太史令已无甚区别。
只是李知容发现,他握着她肩膀的手有些发颤。
他朝刘紫衣颔首致谢,表示改日将亲自送来拜帖,敬谢今日刘娘子仗义相助。
刘紫衣笑得花枝乱颤,堪堪挪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指指李知容:
“要谢去谢她。我平素不喜道士,今日是承了容娘子的薄面。”
志怪中常言狐族有两大忌,一为道士,二为猎犬。虽然多是无稽之谈,但免不了有些狐族见了道士,还是本能地不喜。而刘紫衣不喜道士,只是因为她最近更中意和尚。
李知容飞也似地从门缝钻了出去。李崔巍匆匆跟上,却听得刘紫衣在他身后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李太史,有意于容姑娘的,可不只你一个。今日放手,来日莫要后悔。”
他回头,门口只余两只红纱灯笼,在暗夜中簌簌晃动。
(二)
李知容披着李崔巍的外衣,在空荡荡的南市北里走了许久。身后一直跟着那个人不紧不慢的靴声。四下无人,寂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李知容不知眼下算是个什么阵仗。难不成李崔巍认出了她?可明明安府君已替她换了一张脸,虽说天下美人总有几分相似,可为何偏偏盯住她不放?若没认出她,缘何彼此又三番五次地纠缠不清?
月上中天,她走得很急躁,外衣上的余热蒸熏着她的脸,她不知自己双颊绯红。
坊门口停着一辆牛车,李知容看清车辕上有鸾仪卫的徽志,更加快了脚步。
不料没走几步,衣袖便被拽住,她不得不站定回头。月光下李崔巍的眼睛亮如黑曜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坊内悄无一人,四周宅院里的灯影与人声杂沓像漂浮在九天之上。
她也专注回望过去,不知道在期待着什么,心跳如鼓。
李崔巍沉吟许久才开口,声音仍旧喑哑:
“李中郎,你很像……李某的一位故人。”
“李某……曾倾心于此人。可惜五年前在会稽郡失散,后再无消息。”
他额前有细碎鬓发垂下,声音难得地有些颓唐。李知容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眼里泛着朦胧雾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李太史,我从前未曾见过你。大抵是认错了。”
她眼看着李崔巍的眼神一寸寸地灰了下去,手抖得不能自控,只好攥紧拳头。
然而毕竟是李太史,涵养过人,片刻后便恢复了风度,微笑着要送她上车。
晚风微凉,她也在发着抖,却不是因为冷。上车挂了帘,李崔巍吩咐将李中郎送至公主府——李知容才反应过来那驾车的小士卒方才已在坊门看他俩在灯下卿卿我我许久,绷不住又红了脸。她一向自诩脸皮厚,可在脸皮更厚的李太史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
他不上牛车,撑着车帘不放,在车下盯了她许久,目光灼灼。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伸手去拉车帘。
他不放。李知容笑,手上用力。他依然不肯放,她再用力。
嘶啦。这宫里的竹帘委实质量不行,当下被李知容扯出一个豁口。她觑见驾车小兄弟脸都绿了。
李崔巍仍旧不放手。李知容咬咬牙,心中暗道,李崔巍,这是你逼我的。
接着,她放开嗓子,半醉半娇嗔地大声对李崔巍喊:李太史,汝今日已多次唐突容某,现下这般情状,是今夜不放容某回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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