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天,黑窟窿东。
张五郎眨巴了一下眼睛,想起现在不用早起下田,又躺下。睡不着,瞪着眼睛看着帐篷顶。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心里惦记着田里秧苗有没有种,家里鸡羊有没有喂,还有媳妇和女儿。巧娘,唉!
想到大女儿,张五郎心里又恼又恨。恼得是女儿没生出个儿子,恨的是朱家狼心狗肺。又恨媒人嘴歪,又恨自己眼瞎!
接着又想起小女儿,这心里就跟五味瓶打翻了一样,酸甜苦辣说不上来。老实人遇到事情,这脑瓜子多半拧不过来,认死理。
这刚开始几年,小女儿还往家里带信,逢年过节有个事情都送东西回来。可这两年前就少了动静,开始家里老小还担心是不是出什么事。到县里张家铺子去了两趟,都叫人奚落回来,张五郎也就没脸再去了。
这次征兵服役,要不是牵扯儿子和侄子,张五郎都不一定拉下来脸。谁知道,这一去
“唉!”张五郎忍不住长叹一声。
张小郎睡在他旁边,一惊而醒,迷迷糊糊的小声叫他:“阿爹?”
张五郎扭头看向儿子,黑漆马糊的也看不清,就见那小脑袋缩在被子里,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张五郎终于没忍得住,热泪滚下。
要不是当初想让儿子早点进学,改了年纪,哪会有今天!张五郎这心里,恨不得捶死自己!
张小郎见他爹摸眼睛,有些急了,探起身不解的问:“阿爹?你怎么了?”
“嚷个鬼头,你爷俩真精神,没事去把六驮马喂了!三更半夜的不睡觉,摸黑抓鬼啊。”通铺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吼。
那浑汉叫做李悍,原是偷鸡摸狗的帮闲。张五郎是老实人,不是不会吵架,是不愿意吵架,屋里还有其他人在睡觉了。
倒是东头的冯三壮被他吵醒,没好气说:“揍嘛哩,半黑呀的狼嚎。”
冯三壮,是个屠夫。人壮、养的猪壮、那把后背砍刀更壮!不用刀锋,刀面就能拍死人。性子又横冲莽撞,劲头来了伙长都劝不住。
这张家父子只不过轻声说了两句,李悍和冯三壮这两句吼的,那是一声更比一声高。连着几个人被吵醒,最靠里的地方有人嘟囔:“天黑地眠,勿声勿嬉。睡。”
冯三壮一听,跟着说:“睡吧睡吧,逗听大仙的,歇了。”
李悍虽然生的人高马大,却是个欺软怕硬的。冯三壮这样的,他可不敢真杠上。呸了一口,低声骂,“头钱价田奴。”头钱价田奴,那是骂张五郎是只值一文钱的农夫。骂完他想起来,这屋里好几个种地的。拉上被子不说话。
张五郎听着没动静,轻轻拍拍儿子的被子,压低声音:“你再睡会。”
说着起身,悉悉索索的穿好衣服,猫着腰下了铺。走到帐篷门口,刚掀起布帘,呼呼的大风扑了一脸,吓的他赶紧出来放下帘子。抬头望望天上的残月,张五郎缩着脖子往马厩去喂六驮马。
什么是六驮马?
这要从张五郎现在的身份说起。
大尚国成年男子,十四以上,五十以下,都需服兵役,少则两年,多则六年,战时又不同。全国各地设折冲府,府兵是兵又是农。平时种地,闲暇训练,战时披甲带刀护卫家国。
张五郎是清河县人,清河县隶属河北道贝州,所以张五郎现在大概算作是河北道贝州折冲府府兵。
为何是大概算作?
那是因为张五郎的身份有些特别,他是来顶班上岗的。他伯父一家是振威军军士,是父死子从,世代打仗的边兵,并不属于府兵。但又不能为他家三人专程派人送往振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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