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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第1页）

林之若的体温，虽然隔着两重衣衫，仍然暖暖的，烘热了他半边身子。孟繁星有一刹那的失神，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好在林之若并没有看他的反应，只是自顾讲下去：

&ldo;分开来，他们哪个也并不比其他的猛兽厉害。可是狐狸和老虎之间存在着一种特殊的关系。老虎需要狐狸的狡猾和风度，狐狸需要老虎的威猛和保护。他们一结合，便战胜了其它的生物，成为了统治者。人们发明了一个成语来形容这种关系：&lso;狐假虎威&rso;。

可是，这个同盟和世界上所有的同盟一样，是有矛盾和对抗的。狐狸必须紧跟着和自己结盟的那只老虎。如果落了单，碰到陌生的老虎，很容易被吃掉。即使是面对着自己的同盟，它也必须小心翼翼，采取间接的婉转的旁敲侧击的形式来维护自己利益，不敢直接对抗，轻捋虎须。所以人们又说：&lso;狐性多疑&rso;。

小狐狸和小老虎的差别不大，经常在一起玩。有一只小狐狸，天生有点傻呵呵的，不知道狐狸和老虎的区别。因为从小听到的故事，都是威风凛凛的大老虎征战山林，震慑百兽的故事，便以为自己将来也可以长成那样的王者。虽然狐狸妈妈整天耳提面命地教它梳毛啊，打洞啊，设伏啊，迂回啊，这些狐狸的生存技巧。可是小狐狸不喜欢这些，总是偷偷溜出去，和小老虎们一起玩，练习奔跑，追捕，攻击，呼啸等等老虎的游戏，自由自在地快乐了很多年。

可是，随着它一天天长大，它发现自己越来越孤独。狐狸们不把它当同类，因为它一举一动都像个老虎；老虎也不再跟它玩，因为它分明就是一只狐狸。它就像安徒生童话里的丑小鸭，整天独个儿在山林游荡。

人们说，&lso;上得山多终遇虎&rso;。有一天，小狐狸和一只饥饿的老虎狭路相逢。它多年的练习，还是敌不过天赋的差别。而那些狐狸的手段，别说它没有学会，就是学会了，也当不过暴怒的老虎轻轻一击。当老虎的牙齿咬上它的咽喉的时候，它悲愤的发现，丑小鸭或者有一天会变成天鹅，而一只狐狸，却只能是一只狐狸，无论如何也不能变成一只老虎，不能昂首阔步，啸傲山林。

如果小狐狸足够聪明，也许它会认命，如果侥幸逃过这一劫，从此安心地学做一只正常的狐狸，找一只老虎当护卫，也许可以打许多洞，偷许多鸡。天生万物，各循其性而安其道，不是很好么？

可是，它偏偏是很固执很倔强的一只狐狸。它不明白从小一起玩，一起听故事，一起接受长辈教训的伙伴，为什么会有截然不同的命运；它不明白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志向，为什么不能是它的志向；整个山林传颂崇拜的英雄，为什么不能是它的目标；它一直遵循自己的天性，为什么到头来变成了异类；明明那渴望如此真实，汗水如此沉重，为什么却不被命运所承认。

它愤怒了，小宇宙突然爆发，竟然把那只老虎的胸膛撕裂。从此浩浩山林中，多了一只不像狐狸的狐狸。&rdo;

晚风拂来，吹动他们的衣襟，略有凉意。

孟繁星默然许久，道：&ldo;初三的时候，我曾经看到过你写的两句话：&lso;要当凌云须举翼，何妨随处一开颜&rso;。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矛盾的两句诗会写在一起。现在，我明白了。&rdo;

林之若怔了怔：&ldo;这两句话？后面那句不是陆游说的么？哦，好像我引用过，是一首律诗，上课的时候实在无聊，随手乱写的。还起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题目，叫&lso;赠李白&rso;。&rdo;她转向孟繁星，似笑非笑：&ldo;我记得那诗写完就被我撕了啊，你怎么看到的？&rdo;

孟繁星脸热了一下，不敢看她：&ldo;一只不像狐狸的狐狸，总难免引人关注。&rdo;

林之若上下打量他：&ldo;一只关注着狐狸的老虎，却像兔子一样温良无比，也希奇得很啊。&rdo;

霞光映照，孟繁星的脸益发红了。林之若几乎要摸上去，好不容易控制住，听他道：&ldo;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小狐狸不是傻，不是固执，它只是……只是太优秀了，所以才会孤单，才会与众不同？大部分人，都是浑浑噩噩的，环境把他们塑造成什么样子，他们就变成什么样子。就算发现理想和现实相差甚远，也只是发发牢骚，依旧为衣食奔波。只有很少数真正优秀，真正勇敢的人，才会执著于自己的天性，坚持内心深处真正的渴望，无论遭遇什么样的打击，都不屈服，不后退。&rdo;

&ldo;按照达尔文主义，这样的狐狸，不是应该早就绝种了么？&rdo;

&ldo;这样的狐狸或者已经绝种了，可是这样的人一定存在。适应环境，固然是生存的方式；抗争环境，改造环境，却是一种更高级的适应方式。&rdo;

&ldo;那你是赞同狐狸的愤怒了？&rdo;

&ldo;我同情，但是，也心痛。&rdo;他望着林之若：&ldo;我希望你既可以凌云举翼，又可以随处开颜。这，也是你当时写这两句诗的原意吧？&rdo;

见他这样了解，又这样关心自己，林之若仿佛全身毛孔都被熨过似的，暖洋洋地无比舒服。她定了定神，道：&ldo;我也不喜欢自己的愤怒。不过是为了另外一个原因。&rdo;

&ldo;什么原因？&rdo;

&ldo;我对程辉说，是个人就有苦处。一个人不应该把自己的痛苦，强加于他人头上。我因为愤怒而出手过重，何尝不是把自己的苦楚强加于他人头上？那两个混混，过着那样一种生活方式，也不会很开心吧？也许有一天，他会厌倦，会悔悟，会盼望有一天，能够有一个家，有一个孩子，过一种较为安定健康的生活。&rdo;她的声音有点苦涩：&ldo;可是因为我曾经受过的委屈，他的这一点点希望，可能就从此永远破灭了。程辉说得对，他们，也很可怜。&rdo;

孟繁星见她神情暗淡，很是心疼：&ldo;过去的事就算了，不用自责。你能够完整无缺地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了。&rdo;

林之若摇摇头：&ldo;我不是自责。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从经验中成长，从教训中成熟。其实想深一点，所有激烈的情绪，深切的痛苦，大抵都是想自己的苦处太多，太介意得失造成的。如果一个人总想着自己，难免心胸会越来越狭窄，脾气越来越激烈。&rdo;她凝望着孟繁星温润如玉的容颜：&ldo;希望有一天，我能泯灭所有的激烈偏执，像你这样中正平和，春风和煦。&rdo;

心爱的人坐在自己身边，温言软语，细诉衷肠，孟繁星觉得十几年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这么明媚，这么美好。他微笑着道：&ldo;我哪有那么好？&rdo;

&ldo;虽然你平时火眼金睛，可是这件事上，你没有发言权。&rdo;林之若笑道：&ldo;你自己当局者迷，我才是旁观者清。老子说&lso;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rso;。你所以目光如炬，常常直中肯綮，就是因为你心中坦荡，既不会挂着自己，又对他人没有成见。而程辉和我，在很多事情上，已经有了强烈的喜好意见，利则利矣，却容易先入为主，有所偏颇。独孤九剑所以天下无敌，正是因为没有一定之招，明察一切，待机而动啊。&rdo;

孟繁星明白了她的意思，却对她更加敬佩：&ldo;我天生就是这个性子，并不是有意识地选择，更没有经过努力。你看得这样清楚，想得这样明白，有目的地改进自己，其实已经胜过我很多了。&rdo;

&ldo;呵呵，不要乱戴高帽子。&rdo;林之若坦诚地道：&ldo;我小的时候很狂妄。上小学那会儿，有一次评选优秀少先队员，老师让大家汇报理想。我第一个举手站起来，说我要&lso;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rso;。现在长大了，知道治国平天下是太遥远的事情，可是修身总是近在咫尺，既关乎眼前利益，更涉及长远幸福。况且，&rdo;她微笑：&ldo;身之不修，何以齐家呢？&rdo;

那笑容似乎有着没有说出的含义。孟繁星心里甜甜的，不敢多想，故意道：&ldo;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聪明好学，其实很可怕？&rdo;

&ldo;怎么可怕？&rdo;

&ldo;怕赶不上你，怕……自惭形秽。&rdo;还有一句没有说出的话，怕你一旦拥有了你所羡慕的品质，便不再喜欢曾经因为这些品质而吸引过你的人。

&ldo;说说而已，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里那么容易就改了呢？&rdo;林之若敛了笑容：&ldo;其实我也怕。怕爸爸知道我得了头痛，会担心我的前途；怕妈妈听说我半夜出门，还惹下这么大的事情，会对我失望。&rdo;她的声音低了下去：&ldo;不知道在哪里看过一句话，在所爱的人面前，我们都是卑微的。&rdo;

孟繁星心中一痛，握住她的手，低低地道：&ldo;他们不会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爱你的人，永远爱你。&rdo;

不，不是这样的。所有凡人的爱，都是有条件的。一旦爱的条件消失，爱，便也随之消失了。否则，一个人便应该爱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母爱所以伟大，不过是因为它唯一的条件，便是血缘。

可是此刻，晚霞如此美丽，晚风如此温柔，而面前听她细诉心曲的少年如此诚挚，迎着他深情的目光，她心中感动，不忍反驳。

孟繁星心神荡漾，忽见林之若抽出了自己的手，坐直了身子，随着她的目光望去，见傅青纶正转过蒲田，向这边走来，也不知道看见了他们的动作没有。正在忐忑，身边的林之若已经道：&ldo;那就是你们的战利品么？怎么只有一只？&rdo;

傅青纶举起手中的青蛙，笑道：&ldo;就这一只，还是围追堵截摸爬滚打历经三大战役才抓到的呢。&rdo;向孟繁星道：&ldo;程辉嫌我配合不够默契，叫你这个老搭档去帮忙。&rdo;

篮球场上，孟繁星和程辉总是打配合，所以程辉有这一说。孟繁星与林之若互诉情怀，只觉得天上人间，再无此乐，本不愿去抓青蛙，可是疑心傅青纶有话要对林之若说，不好留下来阻碍，答应了一声，看了看林之若，便向程辉的方向走去了。

林之若向傅青纶伸出手：&ldo;把青蛙给我。&rdo;

傅青纶疑惑的把青蛙交到她手上，道：&ldo;小心，它滑溜得很。&rdo;却见林之若松开了手。那青蛙甫得自由，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略略呆了一下，便一下子蹿了出去，几个起落，眨眼间已经逃进最近的水泡里去了。

林之若笑道：&ldo;我们又不是没有东西吃，抓来玩玩也就罢了，何苦为这个伤生造孽？&rdo;她指着附近的稻田：&ldo;再说，青蛙专吃农田害虫，这丰收的果实里面，有它们的一份功劳呢。&rdo;

傅青纶在她身侧坐下，会心一笑：&ldo;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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