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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第1页）

&ldo;带你去?&rdo;赵嬷嬷吃力地重复着，眼神涣散，神智不清，&ldo;你要去那里做什么?&rdo;

&ldo;我要查清楚梅英死的真相。&rdo;小宛的眼中异光闪烁，&ldo;只要回到事发现场，我就可以看到曾经发生在那里的一切。我要知道，梅英究竟为什么跳楼?&rdo;

这是一座等待拆迁的真正的危楼。

小宛和赵嬷嬷拾级而上，只觉随时有坠楼的危险。可是两人都顾不上害怕。楼里的住户早已搬空，个别墙面已经倒塌，楼道里有阴仄仄的风在低啸，恍惚有人声。

上了年纪的老楼，近百年的历史，每一砖每一瓦里都藏满了故事。人家的私语，情人的背叛，父子反目，夫妻离异，瞎子老太太的猫在楼道里渴命地哀号，邻家走失的孩子呜呜地哭着拍错了房门，迟归的少女犹豫着该编一个怎样的藉口躲过老妈的盘问，情窦初开的男孩在门角处写下自己心爱女孩的名字‐‐如果墙会说话，它的故事将不止讲述一千零一夜。

如果墙会说话，它会告诉水小宛，就在这座小楼里，就在十三楼东户的那个房间，若梅英曾经历过怎样的悲剧命运，她的血溅在白粉墙上，她的泪滴在地板缝里，她的手曾经抚着窗棂向下望，而她的身影最终消失在窗口，从此结束了美丽而苦难的一生。

墙不会说话，但是赵嬷嬷会。

她停下来，告诉小宛：&ldo;就是这间了。当年，她就是从这间房子跳下去的。&rdo;

门推开，仿佛&ldo;哗&rdo;一下推开历史的屏障，小宛只觉身上一寒，毛发尽立。赵嬷嬷却浑无惧意，径直走进去，直奔窗前，指点小宛：&ldo;就是这儿，就是这扇窗子了。你从这里看，见到对面那个房子了吗?当时那里是张朝天的办公室。那天，他从房子里走出来，刚刚上车，忽然嘭地一下，我妈妈就从这楼上跳下去了，就掉在车轮后面，溅起浮尘，可是车子已经开了，张朝天连头都没有回过……&rdo;

小宛的泪又涌了出来。泪水朦胧间，她忽然叫出声来：&ldo;胡伯!&rdo;

不，那不知何时出现在房中央的，不是琴师胡伯，而是胡伯的爹胡瘸子，他拐着长短腿，一扭一摆地走到若梅英身前。他的丑陋与梅英的美丽形成鲜明的对比。

若梅英凭窗而立，身上穿着戏衣，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楼，盯着张朝天所在的方向。

胡瘸子得意的声音响起：&ldo;张朝天就在对面，我知道你要找他，那就等着吧。只要你好好地给我唱一出，哄得我高兴了，我就让你见他。&rdo;

那刺耳的邪恶的声音让小宛忍不住要用手捂住耳朵，不忍看到悲剧的上演。

但是没有用，即使她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仍然可以看到胡瘸子扭曲的脸，听到若梅英惨烈的痛哭。

胡瘸子狂妄地狞笑着：&ldo;换上它，换上这行头，我要你给我唱，给我一个人唱，唱呀!&rdo;

小宛痛哭起来。原来是他，原来是胡瘸子，原来梅英真正要报复的人不是瞎子胡伯，不是胡伯的儿子，而是胡瘸子。是他因为当年追求梅英未果，而在&ldo;文革&rdo;中混水摸鱼，指使当时任造反派小头目的儿子胡伯‐‐当时还不是琴师，也不是瞎子‐‐将梅英抓进了小楼，供他逞虎狼淫威，无恶不为。

若梅英，那华衣重彩绢人儿一样的绝色美女，艳如桃李，冷若冰霜，在胡瘸子的身下屈辱地挣扎着，哭泣着，生不如死。

小宛冲上去，徒劳地对着空气挥手：&ldo;放开她，你放开她，你这魔鬼!&rdo;

她的手抓空了，穿过胡瘸子和若梅英的身体在空气中挥舞着，而那惨绝人寰的悲剧仍在重复上演。

梅英的衣裳被撕碎了，长发散乱地拖在地上，眼睛大睁着，写满一天一地的仇恨与不甘。

小宛凄厉地尖叫起来：&ldo;不要!不要!这太残忍!太残忍!&rdo;在她心目中，早已视梅英为至亲至爱的朋友，此刻，眼睁睁地看着她受难，情何以堪?她哭着，喊着，在幻影中奔跑扑打，状若疯狂。

楼下依稀传来车子引擎启动的声音，梅英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死命地挣脱胡瘸子，猛扑到窗前，正看到张朝天的背影，他正要上车‐‐她不顾一切地推开窗，厉声惨呼：&ldo;等一等，我要问你一句话……&rdo;

与此同时，水小宛撕心裂腑地大叫：&ldo;不要‐‐&rdo;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太晚了，她的阻止整整晚了三十四年。

窗开处，若梅英一只蝴蝶般翩然飞出，坠落而下，有铃声刺耳地响起。而小宛的手中，凭空多出一件明黄色绣花女帔。

‐‐人没救下，只抓住一件衣裳，

京剧行里术语叫做&ldo;抓帔&rdo;，梅英说过，是她当年唱《长坂坡》的那件。

窗檐下，赫然悬着一只铜风铃，受惊般地尖叫了一声又一声‐‐小宛看得清楚，正是自己床头的那只，不禁心口一疼，一口血喷出，晕了过去。

而刺耳的铃声，仍在空中脆响。彩帔照眼生花，同铃声撞出电光石火。赵嬷嬷再也忍不住，尖叫一声，冲下楼去，远远地，犹自听到她的狂喊：&ldo;我妈妈跳楼了，我妈妈跳楼了，我妈妈跳楼了……&rdo;

凄厉的叫声在胡同里穿梭撞击着，写进砖墙，写进门缝，写进历史，也写进不相关的人的梦里，让他无故地惊出一身冷汗，若有所思，却又不知所因。

赵嬷嬷，她的一生写下来，何尝不是一部曲折离奇的悲剧呢，而且，是一部从不曾有过亮点的悲剧。

她已经在孤儿的自怜中认命地度过了五十年，如今终于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看到母亲的真面目，却是一出与自己极度相似而又更加惨烈的悲剧，同样是被侮辱被伤害的命运‐‐而自己，曾经在这悲剧中扮演过一个助纣为虐的配角。

这一份愧疚与沉痛，何以面对?疯狂，也许就是她唯一的出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中，有人在轻轻唤：&ldo;小宛，醒醒，醒醒。&rdo;

小宛睁开眼睛，看到阿陶坐在身边。

&ldo;阿陶?&rdo;她有些惊喜，&ldo;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rdo;

&ldo;不要睡着了，会生病的。&rdo;阿陶怜惜地看着她，&ldo;你总是这样不懂得保护自己。&rdo;

&ldo;阿陶……&rdo;小宛的泪又流了下来，&ldo;我到处找你，我有好多话要告诉你……&rdo;

&ldo;我明白的。&rdo;

&ldo;你明白?&rdo;

&ldo;我都明白。&rdo;阿陶肯定地点点头。

小宛泪犹未干，却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笑容：&ldo;那么你答应我，不要再离开我，好不好?&rdo;

&ldo;小宛……&rdo;

&ldo;阿陶，我爱你，从半年前在地铁站听你唱歌的时候就爱上了你，你知道的，对吗?&rdo;

&ldo;小宛……&rdo;

&ldo;这次我不能再错过你了。阿陶，我知道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rdo;

&ldo;小宛……&rdo;

&ldo;每一次，我都担心这见面是最后一次。每一次，我都害怕你会像半年前那样忽然失约，从此音讯杳然。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离去，我对你毫无把握，爱上你，就好比爱上一个影子，根本不知道你下一分钟会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拥抱我?亲吻我?为什么不?为什么?&rdo;在虚弱与悲怆中，小宛急急地诉说着，生怕过了这一刻便再没有这种勇气，&ldo;阿陶，让我们在一起，好不好?&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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