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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第1页）

自从五岁经历过黄河水患后，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小小的风陵渡，连故乡是什么样子都已经记不起，更不用说外面的世界。

&ldo;唉……你还小。外面天地广大，有着你从没有见过的人和事，&rdo;师父拍着她的脑袋，凝望着滔滔的黄河之水，遥遥指着看不见的彼岸，&ldo;看到了吗?那个地方，叫作&lso;江湖&rso;。&rdo;

&ldo;什么江湖，还能有黄河大吗?&rdo;她却不服气。

&ldo;那当然。很大很大……大到你无法想象。&rdo;师父微笑起来，抬起手，在虚空里画了一个圈，却又叹息，&ldo;其实人心就是江湖啊……你说它有多大?师父无法告诉你，只能留待你将来自己去体会。&rdo;

&ldo;我……我一定要去那儿吗?&rdo;她有些退缩，&ldo;我不想离开你和姑姑。&rdo;

&ldo;是的，你一定得去。这样的一身本事，足够你纵横天下。你是血薇的主人，不该就此埋没‐‐而血薇也一样，&rdo;师父的声音充满肯定，一字一句，&ldo;你要去那里，替我们、替血薇的前任主人，再度君临这个江湖!&rdo;

他指着远方，眉宇间似乎有电光映照。

那一刻，她呆呆地看着师父，第一次从他以前波澜不惊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同。这一刻，师父的心里，似乎有巨大的波澜涌过，令他的语气透出了面具都难以隐藏的渴望。

&ldo;好吧，&rdo;十四岁的她低下头，&ldo;那我去就是了。&rdo;

&ldo;我的小丫头，&rdo;师父回过头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担忧，低声道，&ldo;江湖很大。但愿你不会在那里迷路。&rdo;

她抓着他的衣袖，殷切地看着他：&ldo;如果迷路了，师父会来找我吗?&rdo;

‐‐少女的眼神明亮干净，如同小鹿，收敛了一贯的冷锐，流露出罕见的依赖来。师父转头看着她，面具后的眼神似乎微微变幻，最终，只是揉着她的头发，长长叹了口气。

&ldo;会的，&rdo;他轻声对她许诺，&ldo;我会找到你，找到血薇。不要怕。&rdo;

她舒了一口气，笑了：&ldo;嗯，我不怕!&rdo;

那一年，她十四岁。没有朋友，没有玩伴，在孤独和严苛中长大，渐渐地也变得沉默，性格倔强而内向，不讨人喜欢。如果不是除了姑姑之外还有一个师父，曾经给予她在严酷教养之外的一点温暖，她觉得自己肯定是撑不下去的。

十五岁生日那天，姑姑说这是女子的及笄之年，让她歇息了一天。那一天，师父也来了，亲自下厨，为她烧了一桌子的菜‐‐师父做菜的手艺很好，擅长做的竟然是极其费工夫的淮扬菜系，这几年来她只吃过四五回，却念念不忘。

那天师父破例喝了一点酒，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她手心里，道：&ldo;阿微，我刚从滇南回来，给你带了一件礼物，正好今日送给你‐‐这是绮罗玉，中原再难见到的宝贝。&rdo;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锦盒：黑色的丝绸上，是一对翠绿色的耳坠。在暗淡的星月之下，玉坠子发出盈盈的光，如同两泓春水在缓缓流动，看得她几乎忘了呼吸。

&ldo;喜欢吗?&rdo;师父声音温柔。

&ldo;喜欢。&rdo;她情不自禁地回答，却又转过头看着姑姑，小声，犹豫着问，&ldo;我……我可以拿吗?&rdo;

&ldo;凡是师父给你的，你都可以自己拿，&rdo;姑姑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回答，&ldo;记住，除了我，世上你只可以听师父的话。知道了吗?&rdo;

&ldo;知道了。&rdo;她把那一对耳环握在手心，爱不释手。

师父弯下腰来，柔声：&ldo;小丫头，你有穿耳洞吗?&rdo;

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从小到大，她每天除了练武还是练武，哪里还有穿过耳洞、戴过一件首饰?

&ldo;那我帮你穿，&rdo;他捏着她小小的耳垂，&ldo;别怕，不会痛的。&rdo;

&ldo;嗯。&rdo;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师父的手指温柔而温暖，有一种童年在父母怀里才有的感觉。然而，刚想到这里，耳边忽然微微一痛，仿佛有蚊子叮了一下。

&ldo;好了。&rdo;师父放开了手，那一对碧绿的耳坠已经在她面颊旁摇曳，幽幽映绿了少女柔嫩美丽的脸颊。

&ldo;你这一手凝气之术已经到十层了吧?&rdo;姑姑看着她耳上那一滴细小如针的血珠，忍不住道，&ldo;你不是已经退居幕后、不再管事了吗?怎么进境还那么快?&rdo;

&ldo;闲来无事而已。&rdo;师父淡淡，&ldo;就如你一样。&rdo;

&ldo;闲来无事，你也该在北邙山待着，怎么就去了苗疆?&rdo;姑姑看着那一对绮罗玉，淡淡地问，&ldo;去南边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rdo;

&ldo;去看看她去过的地方。去了一趟沉沙谷，又去了一趟灵鹫山月宫。还见到了一个故人，他托了我一件不能推辞的事情。&rdo;师父喝了一杯酒，停顿了一下，低声，&ldo;这些年来，我陆续把她生前在中原走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也就剩下苗疆没去了。&rdo;

&ldo;……&rdo;姑姑沉默下去，许久才叹了口气，&ldo;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放不下。&rdo;

&ldo;你又何曾真的放下?&rdo;师父的语气似乎也有些萧瑟，带着苦笑，&ldo;你离开听雪楼已经多年，如果真放下了，何必还为血薇的传承费心?为何不让血薇夕影、人中龙凤永远成为逝去的传说?&rdo;

姑姑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师父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夜空，低声说了一句：&ldo;我们都老了，才应该成为逝去的传说‐‐而这片江湖的未来，是属于阿微他们的。&rdo;

他叹息着，眼睛里有着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寂寞。

她没有想过，那一夜就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师父。

师父再也没有回来过。当一个又一个满月从夜空里消失的时候，她在风陵渡口上眺望黄河之水，忐忑不安，那一对绮罗玉的耳坠在腮边摇晃，映得脸颊一片青碧色。

&ldo;不用等了，&rdo;姑姑坐着轮椅出来，在身后道，&ldo;他不会来了。&rdo;

她茫然地回过身，满怀失落：&ldo;为什么?&rdo;

&ldo;他有事在身，要离开中原了。&rdo;姑姑淡然回答，&ldo;他说，他能教的都已经教给你了，如今也该走了。他有他自己的人生，一辈子都浪迹江湖，你我都不过是他的过客而已‐‐&rdo;

江湖?就是师父说过的、比黄河更大的地方吗?

刚刚十五岁的她几乎无法承受这种失去。在师父走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机会和他告别。那一夜，她在风陵渡口上一直站到了天亮，有泪水滑落眼角，拳头紧握着，手心里默默攥紧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誓言‐‐

终有一天，她会去江湖找到师父。哪怕它再大、再远!

&ldo;但愿她不会被血薇的诅咒所困。&rdo;

踏入江湖之后，她终于渐渐明白了师父那句话的意思。

握着血薇剑，独自一个人前行，江湖寥落，天地青白。她走了很久很久，模模糊糊中，似乎又看到一袭黑衣在不远处走着，袍袖翻飞，宛如御风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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