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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1页）

我们知道他要来真的了，只是不知道他要耍什么鬼，都屏声静气地等着他试。

&ldo;二娃儿，去端一盆盆水来。&rdo;

跟随他来的那个男娃子便朝张老爷子要脸盆。花花奶奶就从屋里端了一个瓦盆出来。我们那会儿用的盆都是泥烧的瓦盆，口径有两尺宽，也有两尺深，盆不像盆桶不像桶，叫它是盆也行说它是桶也对。二娃把盆放到院子中间，又从水窨子里舀了水，装了满满一盆。郝五斤扬声说：&ldo;大伙儿注意看了，看清楚胡子是啥样子，毛是啥样子。&rdo;说完，就弯下腰把胡子浸到了水里，水一直淹到了他的下巴颏上，然后他说：&ldo;过来看看，过来看看。&rdo;

我们一起围拢过去看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倒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他说：&ldo;看好哩，我的胡子是扎到水底下的。&rdo;我们这才注意到，果然他的胡子并没有在水面上漂散开来，而是像一丛老树根直撅撅地插到了水里。

我们谁也不知道胡子插到水里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一个个面面相觑，莫名其妙。郝五斤抬起身子，胡子上的水滴洇湿了前襟，得意洋洋地说：&ldo;能扎到水里头不散不乱的才是胡子，漂在水面上的就是毛。张老弟，你也来试一试，你的胡子要是也能跟我一样扎到水底，我甘愿就此把胡子一刀割了，永不留须，要是你的胡子不是胡子只是毛，你该咋办哩?&rdo;

张老爷子的脸涨得通红，嗫嗫嚅嚅地说不出一句话来，显然他已经心惊胆虚了。

&ldo;这样也成，你要是不敢试活，干脆把下巴上那一把毛割了，我二话不说扭头就走。&rdo;

试都不试就认输张老爷子当然不甘心，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胡子插到水里究竟会不会跟郝五斤的胡子一样直挺挺地一插到底。我估计，他应该后悔过去没想到试一试，可是，谁又会没事干把自己的胡子插到水里试它们散不散伙呢?犹豫了半会儿，张老爷子终于战战兢兢地把自己的胡子扎到了水里，他的身子颤抖着，也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气的。

&ldo;嗷嘘……&rdo;他的胡子刚一接触水面四周就响起了失望的叹息。他的胡子在水面上漂散开来，像一蓬随波荡漾的水草。张老爷子直起身子，面色苍白，万念俱灰。这个郝五斤老爷子的胡须简直太神奇了，看上去跟张老爷子的胡须没有什么区别，可是一试差别就显露出来，我真难以想象这看上去软绵绵的胡须竟然会像钢针一样垂直扎进水里。

&ldo;怎么样，胡子和毛的区别分清楚了吧?你打算咋办哩?&rdo;郝五斤得意洋洋从褡裢里掏出一把剪刀，显然这老家伙是充满信心有备而来。张老爷子垂头丧气，嘟囔着说随你咋办哩。

我对郝五斤老爷子的神奇胡子好奇极了，我恰好挤在他们的身边观战，忍不住伸手在他的胡须上摸了摸，黏糊糊滑腻腻的，不像胡须倒像是猪身上的板油，还有一股羊膻味儿……我忍不住揪了揪他的胡须，太滑，一根也没揪下来，手上反而粘了黏糊糊的油脂，我闻了闻，确实没错，就是羊油。

&ldo;你这娃娃做啥哩?谁家的娃娃这么没教养，滚开……&rdo;摸了郝五斤的胡子竟然像踩了他的脚鸡眼，他气急败坏地朝我呵斥着。

张老爷子面容惨淡地接过了郝五斤手里的剪刀朝自己那心爱的引以为傲的胡须上剪下去……

&ldo;不对，这老狗日的作假哄人哩!这狗日的在胡子上抹了羊油，把胡子都粘住了。&rdo;这是我得出的结论。我的喊声像炸雷，张老爷子正要剪下去的剪子哆嗦了一下，停住了。

冷场，哄哄闹闹的人们听到我的喊声都哑巴了，顷刻便都反应过来，有几个人便冲过去检查他的胡子，结果证实了我的猜测，这家伙用羊油把胡子浆过了，放到水里当然不会漂散开来，结果让张老爷子上当受骗，当众丢丑，险些剪掉了自己的胡子。

&ldo;你……你……你这是干啥呢?&rdo;张老爷子气坏了，愤愤地揪着郝五斤的衣襟质问他。

郝五斤涨红了脸说：&ldo;我这是耍哩，跟你耍一耍。&rdo;

胡小个子说：&ldo;耍你爹个锤子哩，要不是狗娃子揭了你的底，你老狗日的害得张老爷子把胡子都割了不说，今后还咋见人哩?&rdo;

旁边便有人喊：&ldo;把这⒌拿盍耍牙瞎返拿盍……&rdo;

人高马大的胡小个子从张老爷子手中要过剪刀，揪住郝五斤喀嚓喀嚓几下子就把他的胡子剪了，剪掉的胡子掉到地上竟然还是一小捆一小捆的没有散开，活像一根根的小柴棒棒。郝五斤吓得把身子挺得直直的一动不敢动，生怕胡小个子把他的下巴剪下来。胡小个子剪完他的胡子用手拍拍他的胖脸说：&ldo;应该再用烙铁把这⒌南掳屠恿耍〉谜恂⒑釉俪こ隼吹奖鸫ο匪Ｈ恕&rdo;

便有人张张罗罗地要去找烙铁，郝五斤老爷子一下子吓堆了，双手抱拳连连作揖道歉：&ldo;对不起各位乡党了，再也不敢了，这只是耍一耍，你们就放过我这一回。&rdo;

奶奶这时候从屋里出来，对胡小个子摆摆手，胡小个子就放了郝五斤。郝五斤拉了他领来的男娃子掉头就跑，跑到院门口男娃子正要解他的瘦驴，我在后面骂：&ldo;狗日的白白吃了我们一箩筐苜蓿芽芽，把驴留下来。&rdo;说着就冲过去朝那个男娃娃踢了一脚，后面有人喊：&ldo;烙铁拿来了，快把那⒆阶”鹑盟芰恕&rdo;

郝五斤拽了那个叫二娃的男娃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出了半里地才站住回身朝我们骂：&ldo;狗日的张家堡子是个土匪窝窝，抢人的驴呢。狗日的张家堡子……&rdo;我们谁也没有理他，这家伙倒真说对了，这里还真就是土匪窝，要是他知道张家堡子的底细肯定请他来他也不敢来。

张老爷子渡过了这一关，还落下一条驴，对我的感激自不待言，第二天就扯了我问：&ldo;娃娃，我看你学问好得很，你看不看书?我有书哩。&rdo;

我赶紧摇头：&ldo;我不看，我最怕看书了。&rdo;

从小就在我爹的逼迫下读那一本又一本似懂非懂的线装书，《百家姓》、《三字经》，后来又是&ldo;论语&rdo;、&ldo;大学&rdo;……每读一本不管懂不懂都得背诵下来，还得抄写默写，这种填鸭式的教育让我彻底倒了胃口，过去在我爹的板子戒尺威胁下不敢不读，如今我爹已经死了，没有人再会拿着板子戒尺逼我读那些比白开水还寡淡无味比蜡油子还让人腻歪的书了，我哪里还会自己再找那份苦再受那份罪?

&ldo;我不看，我最不爱看书了，我得练甩兜兜去了，再不练奶奶打呢。&rdo;说罢我掉头就跑。

张老爷子一把抓住我说：&ldo;这书好看得很，我平日都舍不得让人看，要不是看你有学问，又帮我把那个郝五斤赶了，你想看我还舍不得呢。&rdo;说着硬把我拽进了他的屋里。我忽然想到，即便他把书拿出来了，看与不看也由我哩，他总不敢像我爹那样用板子跟戒尺逼我看他的破书吧?他说这书好看得很，我倒要看看他的书到底好看在什么地方，便不再挣扎，等着看他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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