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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第1页)

四十年后的龙应湘该是个什么人呢?

父执辈

既然叫龙应台,当然是个在台湾出世的孩子,可是正因为名字里嵌了&ldo;台&rdo;这个字,谁都知道他肯定是个异乡人。四九年之后的孩子不知道有多少叫&ldo;台生&rdo;的,不管是张台生、李台生、翁台生,他们的父母都才在兵荒马乱中渡海而来,刚刚踏上台湾的土地。祖传数代的台湾孩子不会叫台生,就好像老北京人的孩子不会叫京生一样。&ldo;台生&rdo;,一方面告诉你这孩子和台湾有着密切的关系,另一方面却也泄露,他和台湾毕竟只是初识。

我这个&ldo;台生&rdo;从小就发现自己和周围的玩伴不一样。他们讲闽南语,我们说国语;他们住在祖传的老宅里,我们则从公家宿舍搬到公家宿舍;他们的妈妈穿着短衫长裤,我们的妈妈穿旗袍;他们的爸爸做生意、打鱼、种地,我们的爸爸穿着某种制服办某种的公;他们在清明节提着食篮上祖坟,我们在家门前焚烧纸钱,捻香对天空遥祭;他们的父执辈群聚在夜市里喝酒划拳,卷起裤脚蹲在庙前广场推牌九,得意时咬牙切齿地喊&ldo;干你娘!&rdo;;我们的父执辈穿着短袖衬衫、深色长裤,围着方桌打麻将,时不时脱口而出&ldo;妈啦个b胡了!&rdo;洗牌时哗啦哗啦响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所谓父执辈,就是那些口音腔调和你父母的相似,会和蔼地摸摸你头、给你两块钱差遣你在对面杂货店买瓶五加皮然后让你保留零钱的人。七九年,纽约电视上出现一个大陆的老农民,缺了门牙的老农咧嘴笑着,一脸憨厚,他一开口说话,我就呆了‐‐怎么口音如此亲切竟像个&ldo;父执辈&rdo;呢?

操乡音的我的&ldo;父执辈&rdo;在台湾是那少数的异乡人,缺牙的老农民使我发觉:

海峡那边,操南腔北调的&ldo;外省人&rdo;却是多数,而且是那边的本地人;我觉得惊奇。

乡音

八五年,台湾人到大陆仍旧是违法的,但是我去了,去看看湖南那个被落在火车站的长我四岁的孩子。

清晨,还在半睡半醒中,宾馆窗外流进此起彼落的人语声,不外乎日常的招呼,&ldo;哪里去呀?&rdo;&ldo;早啊!&rdo;人来人往。

我蜷缩在被窝里,耳朵却像野狼一样竖起来。这窗外的人,怎么回事,竟然会说着我父亲的话,那声音、腔调,熟悉而亲切,像条睡暖了的旧被,像厨房里带点油腻的老钟。我冲动得想趴上窗子看看这些人的面貌‐‐他们和父亲长得可也相似。

在台湾,父亲的乡音总惹人发笑,&ldo;听莫啦!&rdo;人们摇摇头。他得费好大的力气才能让人弄清楚他要的是锄头、芋头、还是猪头。

而在这扇窗外,每一个人‐‐厨师、公安、服务员、书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说着父亲的话,说得那么流利顺畅,说得那么不假思索,那么理直气壮,好像天下再大也只有这么一个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语言。

窗外人声不断,我起床漱洗。满嘴牙膏泡沫时,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ldo;埃及,我海子掉了!&rdo;

&ldo;海子&rdo;,是鞋子,我从小听熟了。&ldo;埃及&rdo;,父亲当年也这样喊他的母亲吧?

是哪两个字呢?&ldo;娭己&rdo;?&ldo;爱姐&rdo;?&ldo;蜀人谓母曰姐&rdo;,楚蜀不远吧?

&ldo;有一次,我从学校里回来,跑了两三里的路,下着雪喽,进到屋里来,眼睛都花了。你奶奶给我一碗饭,我接过来,想放桌子上去,没有想到哗啦一声饭碗跌在地上,破了。

你奶奶以为我嫌只有米饭没有菜,把饭给甩了。她伤心地哭了,她把自己的饭省给我吃……&rdo;

父亲讲这个他不知讲了多少遍的故事,然后叹息:&ldo;我对不起你奶奶。&rdo;然后要沉默很久。

我们则各做各的事情,这个打破碗的故事不如司马光砸破石缸来得惊险,也不如华盛顿砍掉樱桃树来得伟大,实在不怎么样。倒是在我满嘴牙膏泡沫倾听窗外的这一刻,突然想到:奇怪,这许多年来父女一场,怎么倒从来不曾问过父亲是否想家。

于是我让哥哥就着录音机坐下,&ldo;给爸妈说段话吧!&rdo;哥哥两眼望着自己的脚,困难地思索着。我在一旁呆坐。是啊、他该说什么呢?问父母这四十年究竟是怎么回事?问老天那一列火车为什么走得那么不留余地?

回到台湾的家,行囊尚未解开,就赶忙将录音带从口袋中掏出‐‐我从不可预测的历史学得,有些东西必须贴身携带,譬如兵荒马乱中秘书的孩子,譬如一张仅存的情人的照片,譬如一卷无可复制的带着乡音的录音带。

外面黑夜覆盖着田野,我们聚在温暖的灯下。

母亲捧着杯热茶,父亲盘腿坐在录音机前,没有人说话。

极慎重地,我按下键盘。

哥哥的声音起先犹疑,一会儿之后速度开始加快。

父亲沉着脸,异常地严肃。我偷觑着‐‐他会哭吗?父亲是个感情冲动的人。

母亲呢?为了四十年前在衡山火车站的一念之差,她一直在自责,此刻,她在回想那一幕吗?

我用眼角余光窥看着两个老人,有点儿等待又有点儿害怕那眼泪夺眶而出的一刻。

&ldo;不对不对,&rdo;一言不发的父亲突然伸手关了录音机,转脸问我,&ldo;你拿错带子了?&rdo;

&ldo;没有呀,&rdo;我觉得莫名其妙,那分明是哥哥的声音。

&ldo;一定拿错了,&rdo;父亲斩钉截铁地,而且显然觉得懊恼,&ldo;不然我怎么会听不懂?像俄国话嘛:&rdo;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只是看着他。

他没有泪下,他没有大哭,他不曾崩溃,他他他‐‐少小离家老大不回,四十年浪迹他乡,他已经听不懂自己儿子的乡音。

我看着父亲霜白的两鬓,觉得眼睛一阵热‐‐唉呀,流泪的竟然是我。

老乡

白洋淀上为我们撑船的是个河北老乡,赤足立在船尾和两个孩子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两个洋娃娃模样的孩子出口却是中国话,老乡觉得&ldo;真逗&rdo;。

&ldo;你也会外国话吗,安安?&rdo;老乡说,边把船撑进荷丛深处。

&ldo;讲两句来听听,安安。&rdo;

船上的人纷纷起身去采莲蓬,我一路看荷花看得痴迷,此刻,坐在船舷,却想对这河北老乡多瞧两眼。

这又是尘封记忆里的&ldo;父执辈&rdo;哪!那样熟悉的脸型,连皱纹的密度和纹路都似曾相识;那样亲切的口音,好像隔墙听熟了的&ldo;小毛回家&rdo;的呼喊。

这不是邵伯伯吗?

邵伯伯来打麻将,总拎着瓶酒。进门见到四个五个流着鼻涕的小孩,从裤袋里总掏得出一巴掌黏兮兮、皱巴巴的廉价糖果。他边喝酒边打牌,酒喝多了就趴在牌桌上哭,放声地哭。

邵伯伯的太大留在河北老家,没出得来。母亲赶鸡似地驱逐一堆看热闹的孩子;邵伯伯还有个女儿,走的时候才刚生呢!

有一天,邵伯伯把牌一推,头栽在桌上,人家以为他又犯了,没想到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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