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琯玉怔了怔,终于从记忆深处扒拉出个随着自己一起出府,从墙上掉下来摔断了腿的那位水澜小弟弟。他确实偶尔被她惹急了要嚷嚷&ldo;我要让多多哥哥打你&rdo;,她那时候还天不怕地不怕地挑衅道:&ldo;他来了我连他一起打。&rdo;
只是她那会儿从来没有真正地去打听过九皇子嘴里的&ldo;多多哥哥&rdo;到底是何方神圣,现在想想按着钱夫人喊的王颀小名恰是&ldo;多多&rdo;,原来是他。
现在看看,啧,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想到水澜,她稍微有些失神。她重新看了一眼被自己丢在一旁的绢花,忽然道:&ldo;既然是宫里头穆贵妃娘娘赏下来的东西,我曾听闻九殿下是她养着的,那王颀岂不是也认得他?&rdo;闻琴谨慎地道:&ldo;原是这样,只是您既然不曾听王少爷提起,想必不甚熟悉?&rdo;
林琯玉想了想,道:&ldo;那倒未必,我和他也不见得多熟悉,即使是有的,他也不一定会说。我明天去问问他。&rdo;
其实闻琴倒不觉得这是个多么好的主意。王颀不说,要么是忘了,要么是刻意。如果是后者,自然有他的理由。何况当初九皇子住在林家府上,没有少被姑娘带着淘气的,长辈们或许心中不喜也未必。
她忧愁地看了看完全是无忧无虑地把玩着手中一口小剑的林琯玉,见她忽地对自己回头展颜一笑,便觉得眼前像开了姹紫嫣红的一园子的花。她还是忧心,道:&ldo;姑娘既然要拜师,总要尊重些,这些刀剑之类的,本就不该带进学堂。&rdo;
林琯玉凝眸,想了想,道:&ldo;你说得有道理。&rdo;
闻琴才松一口气,她就又道:&ldo;那我带鞭子去,绕在腰上,取用也方便。&rdo;
闻琴:&ldo;……&rdo;姑娘这是要取用这鞭子来做什么?
林琯玉第二日去了书房,便见到了一架屏风。这也不知道是不是贾敏从嫁妆里头扒拉出来的东西,云母为饰,精美细致得不像是林家一贯的风格。
王颀正握着一卷书坐在屏风前的书桌处,他约莫是这些日子休息得不好,眼眶下有些许青黑的影子,微微闭着眼的时候那浓密幽深的长长睫毛便覆下来,只是仍然秀美异常,如同那屏风一般与这简朴淡雅的书房格格不入。
屏风后头才是林琯玉的位置。她并不急着落座,反而站在门口歪着头瞧了王颀好一会儿,见他迟迟未醒,便扭过头问侍女们:&ldo;上京的公子哥都如同他一般这么小白脸么?&rdo;
侍女们不比没有规矩的林琯玉,不敢妄自非议贵客,噤若寒蝉。林琯玉甚是没趣,皱了皱眉,还没有跨进门去,王颀便睁眼淡淡地瞧着她道:&ldo;寻常江南女子是不比姑娘这般没规矩的。&rdo;
林琯玉皮笑肉不笑地道:&ldo;过奖‐‐王哥哥昨夜不曾睡好么?是心里有事,还是丫鬟们伺候的不认真?&rdo;
这么规规矩矩地打招呼并不像她的风格。王颀困倦地眨了眨眼,道:&ldo;还好。贵宅是不是闹猫患了?&rdo;
林琯玉有些诧异,道:&ldo;不曾的。我母亲随了祖母,不爱这些猫猫狗狗,也不许我养。莫不是您那里闹猫精了?&rdo;
王颀弯了弯嘴角,客气地道:&ldo;猫精不晓得有没有,麻烦精倒是有颇大一只。&rdo;
林琯玉奇道:&ldo;你竟然也知道自己麻烦哦?&rdo;
她噎了王颀这么一句,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不料对方并未如她所愿地闭嘴。王颀道:&ldo;你显然是不知道的。&rdo;
林琯玉:&ldo;……&rdo;
她摸了摸自己腰间的软鞭,步入屏风之后,倒也还算乖觉地由着王颀抽查自己那些书上的东西,只是嫌弃这椅子硬,坐得歪歪扭扭的。她懒洋洋地道:&ldo;那你为什么要当我的先生?&rdo;
王颀当时其实不过是一时兴起,但是依着他的性子,但凡要做的事情,必定是要做好的,而林琯玉显然不是个读书的料子,所以才说她麻烦。
他倒是还记得水溶年幼时,养过一只猫儿,漂亮是真的漂亮,雪白的皮毛,眼睛是极为澄澈透亮的蓝色。可麻烦也真的是麻烦,今天窜到屋顶,明天就给来抱自己的小皇子一巴掌。
偏偏水溶喜欢,那猫现在老了,他还是要问一日三餐呢。
王颀若有所思,看了看眼前的漂亮姑娘,竟然也不说她那没法看的姿态,只是在抽查了她几句话之后,似笑非笑地放下了手中的书,从屏风后头绕进来道:&ldo;小姐原来背完了三字经啊,真是叫我刮目相看。&rdo;
他这人颇有些阴阳怪气,不论是别人嘴里客客气气的&ldo;小姐&rdo;还是亲亲热热的&ldo;琯妹妹&rdo;,在他嘴里吐出来总是莫名地带着挑衅意味。林琯玉翻了个白眼,道:&ldo;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人很奇怪?&rdo;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觉得手背被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王颀神色还是淡淡的,手上拿着一根又细又软的竹枝,淡淡道:&ldo;坐以经立之容,胻不差而足不跌。&rdo;
林琯玉吃痛,顿时大怒,站起来,怒声道:&ldo;你‐‐&rdo;
王颀道:&ldo;既然没有人教过你,那我来教。坐下。&rdo;
他嘴上说着坐下,但是眼神却是看着林琯玉放在腰间的手的。林琯玉冷冷地看他,两人竟然就此对峙起来。
王颀见她还是不放手,微微抬了抬眼皮子,这少年虽说身体瘦弱,但是个子还是颇高,垂眼看她的时候有近乎冷漠的嘲讽。林琯玉僵了一会儿,终于是又坐下了。
她不顾心中升起的一种奇异的被胁迫感,只是心道:&ldo;把爹娘再气着了不好,冷静冷静‐‐&rdo;
王颀见她坐下了,便道:&ldo;视平衡曰经坐,微俯视尊者之膝曰共坐,仰首视不出寻常之内曰肃坐,废首低肘曰卑坐‐‐&rdo;
&ldo;……&rdo;林琯玉心道:&ldo;去他妈的冷静。&rdo;
她一摔书站起来,&ldo;不学了!&rdo;
然而腰间的软鞭才甩出来,没有给她拿身侧桌椅泄愤的机会,一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牢牢地抓住了那鞭子。两人一前一后再次对峙。林琯玉眯眼看着他,忽地嘲讽道:&ldo;怎么,先生这会儿有力气了?平常的体弱又是装出来给谁看的?&rdo;
王颀眼神一动,似乎浮在水面上的一层坚冰裂开了,露出了下头的晦暗不明的神色。他一抬手把软鞭扔回去,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其实真正知道他身体状况的人并不多,对外,王子腾和钱氏也只是说他得了怪疾,孱弱不堪。这当然不是真话。
如果他当真有那么瘦弱,也接不下林琯玉当初的那一剑,更不可能在这会儿正对着林琯玉的鞭子还能这么风轻云淡。
林琯玉看他自己坐下了,心中被威胁的感觉稍稍弱了几分,却不料对方冷不丁地道:&ldo;我只有五岁的时候,有一回和两位殿下一齐去清虚观打平安醮,在那里说是喝茶,回去后就大病了一场。&rdo;
林琯玉眼皮子一跳,忙抬头看他。
王颀继续道:&ldo;后来才知道,那茶水里头下了毒,但是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口渴,便把水溶的那盏茶也喝了。后来才明白,许是替他受了过。我父亲唯恐再有人下手,便散布消息出去,说我身体孱弱不堪。这余毒多年未清,所以我身体不好,算是半真半假,其实不过是冬天额外怕冷,旁的也没什么。&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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