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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第1页）

黑浪滚滚中，一个人影披着满身的黑水，迟缓异常地从石棺中站起，仿佛这样的简单动作就已让她疲惫不堪。她结乱的黑发几乎与浸湿全身的「黄泉」融为一体，四下蜿蜒垂入水中。透过这纯粹的黑色，依稀能瞥见褪色的绯袴与破旧变色的十二单千早。她迟滞地站着，目光凝滞，居高临下地看着宁世。

裙裾拂过千叠细浪，终在水面停浮招摆，似凋落的柔花不胜风雨□□摧折，萎皱飘漾。宁世止步于巨棺之前，微微昂首看向棺中的女子，目光近乎木然。

&ldo;这是你想要的么？&rdo;

她沉声质问道，没等对方回答，又重复了一遍：&ldo;这是我们想要的么？&rdo;

四下皆寂，唯流雾翻腾黑水涌动，震颤几近静止的黑白画面。许久许久以后，那人才干涩道：&ldo;这是命，没得选。&rdo;

&ldo;没得选，但可以终止。&rdo;宁世被雾气氤氲得失色的眸倏忽有了些许光彩，她凛然注目于她，&ldo;永远不崩溃的「雨山巫女」，或者是，彻底地封印黄泉。&rdo;宁世如寒冰般肃静的脸上微微融解了一缕微薄的笑意，声若空谷余音般回颤，&ldo;至此，再也没有「镇」、没有「伴」，也不会有下任的「雨山巫女」。&rdo;

夕绘凝视她许久，忽而闭上若死水深潭般的双眸，神色安详而解脱：&ldo;拜托。&rdo;

宁世的眼闭上复又睁开，而后抬步缓缓走上前。宽大的衣袖随着她张开的双臂翩然招展，似青鸟伸展欲飞的双翼，她抱住了夕绘，一齐向石柩中跌去。

趋于平静的「黄泉」复又躁动起来，只是这一次，黑水却是往石棺之中倒流，和来时一般汹涌澎湃，形成巨大的漩涡，将万物吸附卷入其中。纱织亦觉得脚下不稳，仿佛也要被这股力量吸进去一般，只得吃力地向外退去。

繁乱混沌之中，纱织看见，夕绘在宁世的怀中逐渐消融，化为一片黑水，与石柩外泼天的「黄泉」融为一体，逆回席卷着宁世，将她拖入其中。

虽然早已悉知结局，可此刻亲眼所见，仍给她以极大的震撼与哀恸。纱织脚下一时松懈，不意竟被「黄泉」冲倒，想从水中挣扎着爬起时，却被翻涌的浪头重新拍入水中，被激流卷入其中。

伴随着天旋地转的晕眩而来的是似曾相识的熟悉窒息感，纱织不知不知道在漩涡中转了多少圈，终于被甩了出来，继而被抛去水中。意识与灵魂仿佛被旋转的离心力一起甩出躯壳，纱织怔怔许久才重新找到了对身体的感知，于是调整姿势，慢慢浮出了水面。

出水的瞬间仿佛便踏上了陆地，纱织也顾不上这异常，只撑着这处浅滩深深地喘着气。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纱织终于有闲暇观察周围的环境。

四周黑水延绵无尽头，形成广袤无垠的黑海，她孤身一人独立于平阔如镜的水面上，仿佛被世界遗弃的婴孩。沉暗的红光笼罩着海面，映照出血色的天光漫布，仿佛整个空间都被怨毒的诅咒侵毁，连空气也透着绝望。高天之上，目所能及之处，竟漂浮着无数女子，皆着千早绯袴却衣饰蓝缕，长发飘扬姿态狰狞，好似被无名的力量捆缚悬吊在空中。所有的巫女都以站在水面上的纱织为中心，环绕分布，一动不动如尸体。可即使这样，纱织仍然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她们的监视之中。

内心的震撼与恐惧无以复加，纱织情不自禁地捂上了嘴，后退了半步。就在此时，某个高悬的巫女忽然动了动，如同脱离壁画的人像一般，徐徐从高空降落下来。乱结的发与破碎的振袖在她身后拉长了波动的水纹，仿如降临海底的死亡人鱼般带着颓败的优雅。满身的黑水随着缓降的高度渐渐零散消褪，离得越近，她的面容变愈加丰毓秀美，好像腐朽的时光一点一滴地从她身上退散，往日重归。当她落在水面上之时，已回复了昔年姣好的容颜，乌发如锻静然垂覆于肩头，金冠细致整齐，微微闪烁着温润的光。宁世稍稍顿了顿，继而又慢慢地向纱织走去。

她悠然而平稳地走着，随着每一步的落脚，头上的金冠寸寸化散，沉冗的十二单祭服也如灰如烟般飞散在了来路之中。当她来到纱织身前之时，已身着素日里最常穿的白色和服，三千青丝被白色檀纸松松束在脑后，安逸宁致。

看着这样的宁世，纱织突然笑了：&ldo;现在，你该跟我说实话了吧？&rdo;她的笑带着通透的理解，豁然开朗的了悟直至人心，&ldo;你并不想让我成为「雨山巫女」，也不是想要「伴」，更不想任何其他无辜的女孩成为「镇」。你想要的，是结束长青这残忍的活祭。&rdo;她敛了敛笑容，肃然注视于宁世，&ldo;可是我不明白，你制造的幻象、你所留下来了线索，都误导了我和沙加。让我们产生&lso;我是继任「雨山巫女」&rso;这样的错觉，迫使沙加以身代之，进入尘世湖。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不可？&rdo;

&ldo;每任「雨山巫女」交替之际，「黄泉」都会小规模地爆发。因此，需要「镇」来平衡失调的灵力，同时压制「黄泉」爆发的规模和范围。&rdo;宁世的目光坦荡得没有一丝隐瞒，凝视着纱织，娓娓道来：&ldo;「黄泉」的暴动，来自于死者积累的怨念，只有相同强度的痛苦与恨意才能与之抗衡，才能让两种力量相互抵消。「镇」便是为此而存在的。成为「镇」的巫女，死亡时的恐惧与痛苦越是强烈，镇压的效果就越好。因此，他们处理「镇」的手段，都残忍至极。&rdo;

纱织点了点头，虽然宁世的回答与她的问题相去甚远，可她知道之后还有下文。

&ldo;上一届的「镇」，通常是为了下一次的交接做准备。当初没有与我灵力相和的巫女，这一次「雨山巫女」的交替，「黄泉」必然会大规模地爆发，即使投放再多的巫女，也无济于事。&rdo;宁世微微垂首，目光散乱若蓬糙飞转的深秋阴霾，&ldo;可是，族长与各位长老的决意，我违抗不了。&rdo;

&ldo;你不必自责。&rdo;心下的凄然与无奈似杂糙丛生的荒野，无处安放无力的空虚与焦苦，纱织勉强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ldo;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要，就一定能做到的。即使是我们，也有力所不能及的。&rdo;

&ldo;我不想再看到那样死去的她们。&rdo;宁世垂睑盖住了细碎的目光，&ldo;我必须，在自己彻底消失之前，封印「黄泉」。只是，&rdo;她抬头看向纱织，目光深邃不见底，&ldo;在地底我才发现，「镇」的怨气，不仅压制了「黄泉」，也我的灵力也一同被制约。而消除这重结界的方法，唯有让「黄泉」与之相互消耗。&rdo;她复又低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中投下一片青影，&ldo;但是只要我在这里一天，「黄泉」就不会爆发。&rdo;

&ldo;从我进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失去了封印「黄泉」的机会。&rdo;她的声音幽幽荡荡，似夹杂了倥偬离散的岁月里无尽的期盼与幻灭。她抬眼望向纱织，漆黑的眼瞳中倒映着红光的魅影重重，凄艳而决绝，&ldo;我需要一个人，从内部帮我打破「黄泉」的限制。&rdo;

&ldo;沙加。&rdo;纱织恍然大悟，&ldo;你想让沙加帮你从内部打破结界，让「黄泉」喷发！&rdo;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轻轻摇了摇头道，&ldo;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想让沙加做这么点事吗？&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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