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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页）

所以还是不可思议‐‐他和顾承喜的关系，不可思议，是个荒谬的梦，而且不堪回首。但是救命之恩大过天，所以一笔旧账，他不能翻。

正当此时，顾承喜缓缓的弯了腰，轻轻的出了声音：&ldo;大帅。&rdo;

霍相贞垂下了眼帘，不愿继续正视他：&ldo;腿好了吗？&rdo;

顾承喜痛苦的面对了地面，霍相贞的目光和语气都让他无地自容：&ldo;还有点儿瘸，不耽误走路。&rdo;

霍相贞端起手边的茶杯，无声的抿了一口。热茶通过口腔，不知怎的，让他联想起了顾承喜的舌头。两道眉毛瞬间拧了一下，他放下茶杯，几乎作呕：&ldo;我在盐务局给你留了个差事。你救了我一条命，我没的报答，所以许你个前程。进了衙门好好干，我的人有了升腾，我的脸面也添光彩。&rdo;

双手一按写字台沿，他起了身。单手插在裤兜里，他开始来回的踱步，仿佛写字台前横着雷池，他原地打转，保持着他和顾承喜之间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ldo;房子也给你找好了，到时我再拨几个人给你使唤。一会儿马从戎会带你去账房取一笔款子，你先用着。不够直接找马从戎，我吩咐过他，他会负责你的花销。&rdo;

他认为自己已经为对方设想得很周到，然而顾承喜向他抬了眼，却是轻而坚决的说道：&ldo;大帅，我不要钱，房子和差事也可以不要，我只想要……要我的表。&rdo;

此言一出，霍相贞意外之余，不由得垂眼看了自己的左手腕：&ldo;表？&rdo;

顾承喜定定的盯着他看：&ldo;你说过给我。&rdo;

霍相贞沉默了片刻，然后答道：&ldo;让人带你去洋行再买一只新的好了。&rdo;

顾承喜摇了摇头：&ldo;我只要你的。&rdo;

霍相贞对着他抬起了头，右手抚摸着左腕的表盘：&ldo;它……它是我的未婚妻生前送给我的。对我来讲，它是个珍贵的纪念品。&rdo;

顾承喜死皮赖脸的，斩钉截铁的告诉他：&ldo;我不管是谁把它送给你的，我只知道你已经把它送给了我。你是大人物，还要说话不算话吗？&rdo;

霍相贞望着顾承喜，知道他的意思。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他摘下了手表，然后迈步走向了顾承喜。

停在顾承喜面前，他将手表又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摸了一遍。最后一横心，他把手表递向了顾承喜：&ldo;拿去吧。&rdo;

顾承喜伸出了一只手：&ldo;我不会戴。&rdo;

他是实话实说，不是得寸进尺。他真不会戴，如同当初他不会摘。

霍相贞从鼻子里呼出了短短的一股气，介于不耐烦和苦笑之间。将表带套上了顾承喜的腕子，他&ldo;喀哒&rdo;一声，摁上了表带的暗扣。将表盘转到了腕子上方，他恋恋不舍的，又用手指蹭了蹭表蒙。指尖无意中划过了顾承喜的手背，顾承喜哆嗦了一下。

随即猛的对着霍相贞一鞠躬，他转了身，忍着一腔酸楚的泪往外走。不是一路的人，不在一个世界。一个是天，一个是地，而他又如何才能翻天覆地？过于灵活的左腿和过于笨拙的右腿结了绊子，让他一路扶着墙走了个东倒西歪。候在走廊的马从戎见了，连忙去追：&ldo;哎，你跑什么？&rdo;

顾承喜不跑不行了，他想回家，回他那个黄土蔽日的小县城里去。起码在那个小土窝子里，他能挺得直腰抬得起头。

跌跌撞撞的冲下楼梯，他被一群勤务兵阻住了脚步。水晶帘子高高掀起了，勤务兵们从帘子后面抬出了一架紫檀框子的大穿衣镜。穿衣镜碎了一角，勤务兵们显然是要把破镜子运走。顾承喜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镜子，受了惊似的停在镜子前，他被镜中的人吓了一跳。

在进京之前，他明明已经给自己预备了最好的衣裳‐‐最新的棉花，最贵的料子，加钱让县里最有名的裁fèng赶了工。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体面到极致了，可是大穿衣镜呈现给他的影像，却是个窝囊臃肿的傻大个儿。他的绒面棉鞋，他的黑布棉裤，他的缎子面大棉袄，他刺猬似的脑袋，全都可怜又可笑。他在火车上已经用毛巾使劲搓了脸和脖子，可是和旁边的马从戎一比，他还是不干不净的糙。

他对着大穿衣镜愣了，而未等他回过神，镜子后的楼门一开，一名少年跳跃着进了来。抬手一指大穿衣镜，少年扯着大嗓门问道：&ldo;嗨！昨天晚上我弄坏的，现在你们才给搬走？&rdo;

一名小勤务兵陪着笑容开了口：&ldo;白少爷，昨天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大玻璃镜配，大帅说碎了一角也能将就着照，所以就等到现在才搬。&rdo;

少年穿着爱尔兰花格子呢上衣，头上歪戴着一顶学生帽。一边张嘴一边转向前方，他仿佛是预备着继续说话，然而冷不防的见了顾承喜，他当即一耸肩膀：&ldo;哟，这是谁啊？&rdo;

顾承喜呆望着少年，少年太漂亮了，一张脸冻得白里透红，鲜艳娇嫩得如同花瓣，配着斜飞的长眉和清澈的大眼睛，他一颦一笑都像是带着戏文。

身边的马从戎开了口，替他回答：&ldo;白少爷，这位顾爷救过大爷的命，当时您没在场，不知道。&rdo;

白摩尼一扬头：&ldo;我怎么没在场？我怎么不知道？我只是没见过他而已，让你说得我好像根本没去似的！&rdo;然后他对着顾承喜不伦不类的一抱拳：&ldo;你是好人，我谢你啦！&rdo;

话音落下，他咕咚咕咚的跑上了楼。马从戎不屑的一笑，随即对着顾承喜说道：&ldo;顾爷你跟我往这边走。这帮家伙也够可恨，早不搬晚不搬，非得这时候挡咱们的路。&rdo;

顾承喜站在原地没有动。

镜中人和镜外人一起刺激了他。真的要走吗？一步迈出去，从此可真就是天归天、地归地了！

看看平安的家，看看平安家里的人，平安养的狗大概也比他高贵百倍！不能走，怯也不能走，怕也不能走！走了，就回不来了！走了，这辈子就连平安的边都摸不着了！

拖着右腿向后一转，他涨红着脸开了口：&ldo;马副官，我不走，我还有话对大帅说！&rdo;

第13章交错

白摩尼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兴致特别的好，冲进书房之后二话不说，直接开始对着霍相贞载歌载舞，哼哼呀呀的满屋转圈。霍相贞坐在写字台后，本是在沉痛缅怀着自己的手表，冷不防的看了他的洋相，不由得抬头笑问：&ldo;疯了？&rdo;

白摩尼将双手交握在了胸前，摆了个要唱西洋歌剧的姿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对着霍相贞一伸手，同时走腔变调的曼声唱道：&ldo;大哥‐‐带我去上海玩‐‐好不好‐‐&rdo;

霍相贞向后一靠，彻底笑了：&ldo;小崽子，你又闹的是哪一出？我没时间带你去上海野跑。&rdo;

白摩尼不唱了。向前走了两步，他&ldo;啪&rdo;的一声，把上半身拍上了写字台。双臂长长的伸向了霍相贞，他仿佛是浑身的皮肉全在做痒，赖唧唧的不撒娇不行了：&ldo;大哥啊……&rdo;

没等他把话说完，书房的房门忽然被人轻轻的敲响了。响过之后即刻一开，马从戎并不给他恢复原形的机会，故意请家里外头的人一起欣赏白少爷撅向门口的屁股：&ldo;大爷，顾爷说还有话要对您讲。&rdo;

霍相贞很意外，几乎吃了一惊。一扯白摩尼垂到自己腿上的手，他低声说道：&ldo;你出去。&rdo;

白摩尼溜下大写字台，回头看了顾承喜一眼，也有点不好意思。他快步离了书房，马从戎也一如既往的关了房门。

霍相贞把两边胳膊肘架上了写字台，遥遥的问话：&ldo;还有事？&rdo;

顾承喜彻底的不看他了，垂着头喃喃说话：&ldo;大帅……我、我不想去盐务局，你……您能不能让我当个兵？您是带兵的人，我……我……&rdo;

霍相贞明白了。将手边的一支自来水笔投进瓷笔筒里，他答道：&ldo;可以。&rdo;

一句&ldo;可以&rdo;，截断了顾承喜的语无伦次。顾承喜心中天大的事，放在霍相贞的口中，只不过是&ldo;可以&rdo;或者&ldo;不可以&rdo;。

顾承喜深深的鞠了一躬：&ldo;谢谢大帅。&rdo;

霍相贞无言的挥了挥手，可惜顾承喜垂着头，不能领会他的示意。于是霍相贞只好额外的开了口：&ldo;去吧。&rdo;

顾承喜晕头转向的往外走。房门一开，他听到后方的霍相贞喊道：&ldo;马从戎！&rdo;

马从戎和他擦肩而过进了书房，留他一个人站在了幽暗的走廊里。走廊的另一端开了一扇门，门内有人在哼着古怪的小曲。忽然哼曲的人向外一探身，顾承喜看清了，认出那是活泼美丽的白少爷。白少爷已经脱了外衣摘了帽子，衣衫不整的趿拉着一双兔毛拖鞋，是个随时要就寝的模样。对着顾承喜一挑眉毛，白少爷屈尊纡贵的笑了一下，紧接着缩回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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