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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第1页）

太上皇虽然老得不再需要女人的肉体，可他依然需要女人的陪伴。作为天和宫里唯一的女人，每个用过晚膳的黄昏，我都会陪他坐在夕阳的余晖里回忆，回忆过去的好日子，回忆当年宫里的女人们。

&ldo;桂儿，是谁给你取的名字?&rdo;太上皇问我。

&ldo;穷人家的女娃儿，哪有啥名字?奴婢的爹娘又不识字，从来都是&lso;阿囡长阿囡短&rso;的。后来，奴婢有幸进了宫，因为姓桂花的桂，就有人管奴婢叫桂儿，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久而久之，桂儿就成了奴婢的名字。&rdo;我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ldo;桂花好啊，可以入酒、入膳、入药、入诗、入画。&lso;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rso;当年朕的后宫群芳争艳，却没人用上这个&lso;桂&rso;字。那些女人们嫌桂花太小，太素，不够华丽，都不稀罕这个封号，现在看来竟是给你最合适。&rdo;他竟有几分认真地说道。

我冲他笑笑：&ldo;桂儿只是个奴婢，哪里配得起太上皇的封号。&rdo;

太上皇是位喜爱花草的帝王，女人在他眼中都是花草。曾经，他心爱的女人们都被赐予花名作为封号，这是尊荣，更是赞赏。他被百花环绕，最喜欢的是&ldo;荷、梅、兰&rdo;三朵。

荷妃富态擅歌，柔声细语，软玉温香;

梅妃纤细擅舞，巴掌大的小脸儿，最招人疼惜;

兰妃清丽擅笛，一双美目顾盼神飞，不消言语，只一眼一曲，足以倾城。

荷妃清歌，梅妃曼舞，兰妃奏笛，百花齐放，便是一幅盛世繁华的美景。

太上皇陷入回忆里，脸上的皱纹因为笑意的挤压变得愈深愈明显，混浊的眼珠因为失去了焦点闪现出一丝光亮，也许是浮出了眼泪，可他的眼睛已经老去，忘记了怎样流泪，潮湿只是一瞬。人都说，眼睛与心相连，他沧桑荒凉的心，连着枯井一般干涸的眼睛。

&ldo;朕这一生，总是得到、得到。得到的太多，失去的太少，所以记不住得到的，只记得住失去的。呵呵，桂儿，你知道吗?当一个人失去了足够多之后，才会懂得欣赏失去的美好。你明白吗?咯咯咯，你这奴婢又怎会明白?&rdo;太上皇开始神经质地笑，&ldo;嘎嘎嘎嘎&rdo;，像一个被鞭笞的人在抽搐。

他笑够了，继续讲那些女人们为了得到他的眷顾如何勾心斗角，各出奇招。他如何一时兴起，为心爱的&ldo;花朵们&rdo;重修&ldo;温室&rdo;，还亲自书写下&ldo;倩荷居&rdo;、&ldo;傲梅斋&rdo;、&ldo;依兰阁&rdo;，以示恩宠。我听老宫女们说，这三处宫殿曾有过本朝最奢华富丽的排场，可惜在&ldo;田祓之祸&rdo;中被毁，如今早已荒芜，也都改了名字。

&ldo;然后呢?&rdo;我问，没有应答。

我抬起头，看见太上皇已经睡着了，涎水顺着没闭紧的嘴角流出来，挂在下巴上，喉咙里咕咕哝哝地响，既像一口咽不下去的浓痰，又像一声打不出来的呼噜。他总会这样没征兆地突然睡着，或是在夜里没征兆地突然醒来。夕阳的光辉早已消失殆尽，月亮将他蜷着的影子按在地上，拉得老长。

除了回忆和梦境，还有一样东西是太上皇的乐事，就是那几十根球杖。他退位为太上皇时，唯一跟皇上索要的就是这些球杖。皇上不爱打马球，索性都搬来给他摆弄。他也早就打不了球了，只把这些球杖当拐杖来使，每隔几天就要我全都拿出来擦拭一遍。

&ldo;手轻一些，仔细一些，这都是朕的宝贝。你看这光泽、这质地，啧啧。&rdo;每根球杖上都有繁复的雕龙，每根球杖都用厚实的鹿皮包裹着。

&ldo;这么好的鹿皮，拿来包裹这些没用的球杖可惜了。不如让桂儿给太上皇做双鹿皮靴子，再配顶鹿皮帽子?&rdo;我说。

&ldo;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没有鹿皮包裹，球杖会褪色的。你这粗手笨脚的奴婢，懂得什么!&rdo;他嚷。

我心里有些别扭，故意想气气他。&ldo;奴婢懂得，人人都说田祓就是因为球技高超才当上丞相祸国殃民的，人称&lso;田马相&rso;。哈哈，不懂的还以为是下象棋呢。&rdo;我手上忙活，嘴上也没闲着。

这句话可让太上皇炸了锅。&ldo;放肆!放肆!&rdo;他大声吼起来，浑身抖动，气得好像头顶就要冒出白烟来。&ldo;你这个刁婢，还不跪下请罪!小小宫女，竟敢妄议君王，不怕朕杀你吗?快给朕跪下!跪下!&rdo;他想挥舞右手的球杖吓唬我，却不够力气，反失了支撑，一个踉跄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只得改为挥舞左手。我仔细瞧着，他神情是惊慌的，好像一个恶作剧被大人拆穿了的孩童，急急想要辩解。

呵，居然真的生气了，这怕揭短的毛病也和老宫女们说得一模一样。我怕吗?我当然不怕，可我还是慢慢地弯下膝盖，轻轻地跪了下去。有那么一刻，我和他都不出声。他坐在那里怔愣着，似乎又陷入了某处回忆。我蓦地有些心软，膝行两步，将头枕放在他膝上，抱住他僵硬的腿，轻唤道：&ldo;太上皇，何苦生这么大的气，都是桂儿失言，给太上皇赔礼就是了。&rdo;

&ldo;这大逆不道的话，若被人听见，要了你的命!&rdo;他的口气像是在吓唬孙子&ldo;狼来了&rdo;的老倌。

&ldo;这天和宫里，除了太上皇和桂儿，还有第三个人吗?&rdo;我的口气像在哄小少爷的老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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