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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第1页）

丁溪若心里纳罕，隐隐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张恩是宫里得宠的太监，在深宫中自己独院养病，外臣不得入内，不能探视。以前熟人又皆殉葬，现在宫中太监们，丁溪若一个也不识得。只好侧面打听，去找太医院的副提举，被告之张公公咳喘犯了。这是老毛病，一到冬天便如此。但此病可大可小，须得静养，不能奔波劳累。丁溪若见舅舅病重是实情，皇帝林殷又无甚动作，每日照常传见，且言语煦煦，便渐渐放下了心。

大年初四，太后、皇帝林殷、瑞王林毅并皇后段芙、瑾妃崔氏、淑妃朱氏，在慈宁宫摆宴。林殷惦记着林见秋，未免有些心不在焉。林毅更不用说，天生一个冷人，敬完了酒一句话也不闻。桌上只听三个女子笑语晏晏，哄着太后老太太开心。

过不多时，张贵上前道：&ldo;万岁爷，南边几个小国进贡的贡品，在路上遇到大雪耽搁了，今天才到，皇上要不要过过目？&rdo;

林殷对太后道：&ldo;母亲有什么想要的？儿子尽该孝敬才是。&rdo;太后看了他一眼，慢慢地道：&ldo;我老天拔地的，还用要什么？盼着儿子多孝顺些，别总气我就行了。&rdo;

林殷微笑道：&ldo;母亲这说哪里话来？恩，这样吧，母亲敬心礼佛，最是虔诚不过，去看看有没有开过光的念珠佩珠之类，请来朕瞧。&rdo;

张贵赔笑道：&ldo;可巧了，殊闵国进贡该国国师手书《金刚经》一卷，镌刻在象牙上，并嵌以宝石，精美无比。&rdo;林殷点头道：&ldo;甚好，命人送来吧。&rdo;顿了顿又道：&ldo;其余的贡品先送去慎德堂，看看九王爷有什么喜欢的。他嫌那屋子太过沉闷，多弄些宝珠玉器之类，供他赏玩。&rdo;

此言一出，太后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嘴唇微动，想要说什么，转头看看林殷平静的脸，又忍住了。林毅目光一闪，端起茶抿了一口。皇后段芙微微一笑，淑妃朱氏变了脸色，低头扭着手中绢帕，瑾妃崔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敢乱说话。

张贵领命去了，林毅站起身道：&ldo;母后，儿子还有点政务，明日再来承欢。&rdo;太后心里不痛快，道：&ldo;你们都去吧，我也累了。&rdo;林毅行了礼，先走一步。林殷也告辞，去文华殿接见官员。几个妃子站起身，淑妃朱氏绕到太后背后，轻轻给她捶背，眼见是不想走了。瑾妃崔氏也要留下，却被皇后一扯衣袖，道：&ldo;母后，媳妇腰有些痛，让瑾妃陪媳妇先退下吧。&rdo;

太后点点头，看着段芙腆着肚子着实不便，道：&ldo;你快回去歇歇。这个皇上，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唉……&rdo;她碍于脸面，有些话不能明言，只能一声长叹，段芙笑着和瑾妃退下。

瑾妃等出了院门，问道：&ldo;姐姐要和我说什么？&rdo;段芙摇摇头，低声道：&ldo;先回宫再说。&rdo;瑾妃忙扶着皇后上了暖轿，二人一同回到坤宁宫。

段芙手扶腰，倚着床坐下，示意瑾妃坐到下首椅上。瑾妃皱眉道：&ldo;姐姐，咱们不在太后面前服侍，又被淑妃讨了好去。&rdo;

段芙看了看她，慢慢取茶喝了，缓缓地道：&ldo;好妹妹，咱们一同进宫，说来也是缘分。你这个人快言快语，半点心计也没有，我取的就是你这一点。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有些话便不能不和你说。出我的口，入你的耳，日后也别再提起。&rdo;

瑾妃见皇后说得郑重，忙起身道：&ldo;姐姐有什么话就请直言，锦儿性子鲁钝，可也分得出好歹。&rdo;段芙笑道：&ldo;你坐下吧，日后咱们姐俩一同说话的时候还长着呢，用不着这么客气。&rdo;

瑾妃依言坐下了，看着眼前那个秀丽端庄、温和娴雅的女人。段芙轻轻叹息一声，道：&ldo;其实，淑妃要和母后说什么，我都知道。之所以不让你留下，就是怕你被牵扯进去。在这个皇宫里，别说是一句不能多说、一步不能多走，就是多听了一句话，也是死路一条。&rdo;

她语气温婉，话中却泛着阴森森的寒意。瑾妃吓了一跳，惶惑地道：&ldo;贱妾……贱妾……&rdo;段芙摇摇头，道：&ldo;皇上的事，咱们管不了，也不该咱们管。你自小也是读过《女诫》的，三从四德自不必多说。你细品品那五个字，&lso;温、良、恭、俭、让&rso;，哪个不是至理名言，回味无穷？咱们的皇上性子温和，脾气甚好，但却是极有主见的人，别说是你我，就是母后群臣，也不能逼迫他如何如何。若是顺着他的意，他自然不能辜负了你。&rdo;

瑾妃道：&ldo;这一点妹妹何尝不知？可姐姐你不知道吗？皇上他心里爱的是那个……那个……&rdo;她脸一红，没再说下去。

段芙垂下眼睑，道：&ldo;我早就知道了，还是皇上告诉我的。&rdo;瑾妃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只听段芙低低地道：&ldo;皇上的眼神很柔和，我从来没有见他对别人这样过。唉‐‐，若是先要权宜所有利益、衡量所有身份，才能去爱，那还叫爱吗？&rdo;她转过头，望着窗外鱼鳞一样的叠云，似乎想起什么，竟陷入了沉思。

瑾妃皱着眉，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道：&ldo;天下那么多女人……父子都是一个样……&rdo;

段芙笑道：&ldo;这事由得谁来？能一帆风顺，谁愿意披荆斩棘？依我看，这倒没什么不好。&rdo;瑾妃不是笨人，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话中含义。皇上对九叔再好，也不可能把这个天下传给他。但皇后身怀六甲，尚有希望，自己又能依靠谁？

段芙看出她心中所想，拉住她的手道：&ldo;要是我料的没错，皇上这辈子是不能再纳妃了。我们两个作伴，一起抚育孩子，好不好？&rdo;

瑾妃见她目光诚挚，心中又是感动又是伤心，忍不住落下泪来，段芙抚摩着她的长发微笑。段芙的父亲是朝中次辅，内阁第一重臣，淑妃朱氏的父亲是户部尚书，哥哥是兵部侍郎，与大太监张恩走得极近。瑾妃崔氏的父亲是吏部尚书，刚正不阿的一个人。当初选此二人为妃，暗示朝局内侍外臣微妙的平衡。如今段芙亲近瑾妃，舍弃淑妃，便将此平衡打破了。

这是家族需要的，也是自己需要的，更是皇上需要的。段芙轻轻按着凸起的腹部，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明争暗斗、阴奉阳违的宫里，个个都是身不由己啊。

林殷忙完了政务，摆驾前往慎德堂。此时已是黄昏，地上积雪被彤云映成红色，倒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刚一进大门，便听见殿阁内传来一阵阵的哄笑声，声音最大的自然是应长歌，似乎还有太监宫女，杂七杂八地也不成体统。林殷嘴角扬起，不知不觉噙了一抹微笑，走了过去。

应长歌见林见秋安然醒来，并无大恙，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往这里跑。林毅要进宫陪着母后过年，也便由着他。给母后请了安，也随之而来。林见秋身子还虚，歪躺在床上听应长歌讲笑话耍宝。

只听应长歌道：&ldo;一个人有一个妻子两个妾，死了之后，妻妾绕着尸体哭泣。妻子摸着他的头，哭道：&lso;我的郎头啊。&rso;一个小妾按住他的脚，哭道；&lso;我的郎脚啊。&rso;最后一个没有可哭的，只好握住他的那话儿，哭道；&lso;我的郎中啊。&rso;&rdo;

林见秋笑得倒仰，房中下人个个掩着口笑得打颤，就连林毅，那么个冷清人，也不禁莞尔。应长歌指着他大叫道：&ldo;你笑啦你笑啦，快给我们也讲一个。&rdo;林毅道：&ldo;恩，那好。&rdo;刚要讲，应长歌又道：&ldo;你可别花儿啊糙儿啊的雅致起来，我听不懂。要讲也讲个荤的，哈哈，那才有趣。&rdo;

林毅见他高兴，不愿拂他之意，蹙眉想了一阵，道：&ldo;好吧，也讲一个。&rdo;众人见这个冷心冷面的王爷居然要讲荤笑话，个个竖起了耳朵。林见秋不料他这么容易便应承下来，心中诧异，看看应长歌眉飞色舞的模样，不由好笑。

一时大家安静下来，只听林毅道：&ldo;一个和尚调戏一个少女。&rdo;他刚说到这里，大家已然都笑了。应长歌忙道：&ldo;别笑别笑，仔细听着。&rdo;林毅又道：&ldo;和尚给少女出了个对子，请她对：&lso;一女孤眠，横竖三只毛眼&rso;。他本来是想难为难为这个女子，不料她也是个晓事的，不肯示弱，立刻接道：&lso;二僧同榻，颠倒四个光头&rso;。&rdo;

他的声音平平稳稳，殊无起伏，自然不如应长歌生动。但这对子细品之下着实有趣味，屋里众人遮着脸笑个不停。林见秋笑道：&ldo;好好，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rdo;

林毅端起茶喝了一口，众人笑罢，渐渐安静下来。忽听应长歌疑惑地道：&ldo;讲完了？什么意思？&rdo;

林毅&ldo;噗&rdo;地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莫名其妙的应长歌。林见秋&ldo;哎呀&rdo;一声，笑得喘不上气来，指着应长歌不说话。原来应长歌是苗疆人，汉语不过会说，认得几个熟字，却听不懂对子，弄得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却听门前有人笑道：&ldo;听不明白么？&rdo;正是林殷。众人见皇上到了，齐齐跪下行礼，只有应长歌傻楞楞地站在那里，听了林殷的话，知道不怀好意，呸了一声。林见秋仍是倚在床上，笑道：&ldo;正好正好，为我表弟指点迷津。&rdo;

林殷神色平静，缓缓地道：&ldo;这还不清楚？脱了自己的裤子便看见和尚，脱了林毅的裤子便看见道士，谁让赫罗族人不长毛呢？&rdo;林见秋笑得肚子痛，不停地捶床。应长歌这一下也明白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林殷道：&ldo;你也不是个正经东西，还皇上呢，有这样的皇上吗？&rdo;

林殷声色不动，淡淡地道：&ldo;皇上该看和尚的时候，也得看。&rdo;林见秋实在受不了了，笑得眼泪汪汪，道：&ldo;好好，算我服了你了，再说下去可没法听啦。&rdo;林毅站起身，拉着应长歌就走。应长歌大叫：&ldo;干什么干什么？&rdo;

林毅头也不回，冷冷地道：&ldo;回家看和尚。&rdo;

林见秋又大笑，眼见两个人走远了，林殷褪下大衣裳，掩到床前，掀开林见秋身上被子。林见秋笑意未敛，看他一眼，道：&ldo;你要做什么？&rdo;林殷眼睛都不抬：&ldo;看和尚，还能干什么？&rdo;

林见秋笑道：&ldo;行啦行啦，你还没完啦？&rdo;林殷脱去他全身衣衫，拿了药膏涂抹，口中道：&ldo;只可惜，能看不能摸。&rdo;林见秋瞪了他一眼，任他摆弄上药，闭着眼睛养神。

太监宫女们早悄悄退下，一旁伺候的是高宝。他中的蛊毒极轻，被应长歌解了，已经无碍。燃着灯烛，照得房中通亮。然后关上房门，拖条春凳在廊下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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