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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1页）

另一件事则更令他蒙羞。

黄溥《闲中今古录》载，洪武初年，朱元璋决定以后的政策向知识分子倾斜，并说&ldo;世乱则用武，世治则用文&rdo;。这自是高明之见，但却引起那些跟他打天下的武人的不满：

诸勋臣不平，上【朱元璋】语以故曰：&ldo;世乱则用武，世治则用文。&rdo;诸勋进曰：&ldo;此固然，但此辈善讥讪，初不自觉。且如张九四原礼文儒，及请其名，则曰士诚。&rdo;上曰：&ldo;此名甚美。&rdo;答曰：&ldo;孟子有&lso;士诚小人也&rso;句，彼安知之？&rdo;上由是览天下所进表笺，而祸起矣。

这回，他当着别人面，结结实实地出了一个大洋相。内中，&ldo;张九四&rdo;即张士诚，当年朱元璋的死对头。此人出身我们前面说过，也是起于底层的鄙夫，原来连个大名儿都没有，发迹后专门请文化人替他新起的，而改叫&ldo;张士诚&rdo;。眼下，那位进谗者吃准了朱皇帝文化素养有限，料定他不知道《孟子》里有&ldo;士，诚小人也&rdo;这么一句，故意下了一个套。朱元璋果然冒冒失失脱口赞道&ldo;此名甚美&rdo;，结果对方早等着呢，将这名字出处和盘托出，还加上一句&ldo;彼安知之&rdo;。这个&ldo;彼&rdo;明里指张士诚，暗中讽刺的岂不正是朱元璋？朱元璋这个跟头栽得可不轻，他原来在文化上就自卑，此刻本来以为简简单单的&ldo;士诚&rdo;两字，无甚费解处，不料却寄寓了这样一个典故，而且里面包含了那样&ldo;险恶&rdo;的用心。自己一头撞上去，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这番羞辱非同小可，足令他记一辈子‐‐‐看来，读书人肚里的弯弯绕确实多，一字一句都可能包藏蛇蝎心肠‐‐‐所以黄溥叙罢此事，归纳道：从此朱元璋就以猜忌的眼光对待天下所进表笺，&ldo;上由是览天下所进表笺，而祸起矣&rdo;。

这段情节虽只见于稗史笔记，但我倒觉得和人物、历史都特别丝丝入扣。首先，那件事出在别人身上也就罢了，出在张士诚身上，尤易使朱元璋有&ldo;物伤其类&rdo;之感，他们虽是对头，可一旦摆到文化人面前，却一样是苦出身，一样会因肚皮里没墨水儿而随便受人戏耍‐‐‐这一定是他最强烈的感受。其次，这件事绝就绝在它的方式上，文化人靠什么暗算了张士诚呢？语言和文字。透过此事，朱元璋明明白白认识到，千百年来由一代代文化人共同打造的话语体系，是一座隐喻和象征的迷宫。你看，孟子的那句话，可以句读为&ldo;士，诚小人也&rdo;，但稍改变一下，却被句读成&ldo;士诚，小人也&rdo;，来达到他们损人牙眼的目的。可见语言和文字，确是一柄杀人而不见血的刀！

这个故事的可靠，在于朱元璋一生屡兴文字狱，一多半建立在咬文嚼字、胡乱猜谜的基础上，都是抠字眼抠出来的文祸。他变得对文字高度警觉，疑神疑鬼，以致到神经质的地步。《朝野异闻录》载：

当时以嫌疑见法者，浙江府学教授林元亮为海门卫作《谢增俸表》，以表内有&ldo;作则垂宪&rdo;句诛。北平府学训导赵伯宁为都司作《长寿表》，以表内有&ldo;垂子孙而作则&rdo;句诛。福州府学训导林伯璟为按察使作《贺冬表》，以表内有&ldo;仪则天下&rdo;句诛。桂林府学训导蒋质为布按作《正旦贺表》，以表内有&ldo;建中作则&rdo;句诛。常州府学训导蒋镇为本府作《正旦贺表》，以表内有&ldo;睿性生知&rdo;句诛。澧【沣】州学正孟清为本府作《贺冬表》，以表内有&ldo;圣德作则&rdo;句诛。陈州府学训导周冕为本州作《万寿表》，以表内有&ldo;寿域千秋&rdo;句诛。怀庆府学训导吕睿为本府作《谢赐马表》，以表内有&ldo;遥瞻帝扉&rdo;句诛。祥符县教谕贾翥为本县作《正旦贺表》，以表内有&ldo;取法象魏&rdo;句诛。台州训导林云为本府作《谢东官赐宴笺》，以笺内有&ldo;体乾法坤，藻饰太平&rdo;句诛。德安府学训导吴宪为本府作《贺立太孙表》，以表内有&ldo;永绍亿年，天下有道，望拜青门&rdo;句诛。盖以&ldo;则&rdo;音嫌于&lso;贼&rdo;也，&ldo;生知&rdo;嫌于&ldo;僧智&rdo;也，&ldo;帝扉&rdo;嫌于&ldo;帝非&rdo;也，&ldo;法坤&rdo;嫌于&ldo;发髡&rdo;也，&ldo;有道&rdo;嫌于&ldo;有盗&rdo;也，&ldo;式君父&rdo;嫌于&ldo;弑君父&rdo;也，&ldo;藻饰太平&rdo;嫌于&ldo;早失太平&rdo;也。

草莽之雄朱元璋草莽之雄朱元璋（20）

有几个未作解释的，我们依朱元璋的心理去揣测：&ldo;寿域&rdo;是否有嫌于&ldo;&rdo;？&ldo;取法&rdo;是否有嫌于&ldo;去发&rdo;？总之，不出此类意思。

《闲中古今录》亦载：

杭州教授徐一夔撰贺表有&ldo;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rdo;等语。帝览之大怒曰：&ldo;&lso;生&rso;者，僧也，以我尝为僧也，&lso;光&rso;则薙【同&ldo;剃&rdo;】发也，&lso;则&rso;字音近贼也。&rdo;遂斩之。

这些都毫无道理，就像当今世俗之辈以&ldo;4&rdo;意会&ldo;死&rdo;、以&ldo;8&rdo;意会&ldo;发&rdo;一样，其实正好暴露了朱元璋无知少文的素质。不巧的是，这样一个人恰好是皇帝，就活该当时的读书人倒霉。读书人墨水儿喝得多，就喜欢&ldo;拽辞儿&rdo;；平常&ldo;拽辞儿&rdo;是雅事，这个节骨眼儿上偏偏就拽出大祸来。而且什么时候得罪，预先根本无法料知，因为那位特定的读者，完全非理性，天晓得他脑子里对一个语词会生出何种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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