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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写到这里，我们不免会为这样一个疑问而一惊：这朝代，这气象，竟由一个&ldo;叫花子&rdo;肇端吗？正是如此，千真万确。我们不必抬高朱元璋，把明代隽永的文化气息统统归功于他，但我们确实应该对这样一个出身赤贫的田家子，能明了文化的价值、大力弘文崇教，表示足够敬意。

草莽之雄朱元璋草莽之雄朱元璋（7）

朱元璋在兴起及建国后，多次下求贤书。洪武元年九月的《求贤诏》说：&ldo;朕惟天下之广，非一人所能治，必得天下之贤共成之。向以干戈扰攘，疆宇彼此，致贤养民之道，未之深讲，虽赖一时辅佐，匡定大业，而怀材抱德之士，尚多隐于岩穴，岂政令靡常而人无所守欤？抑朕寡昧，事不师古而致然欤？不然贤大夫，幼学壮行，思欲尧舜君民者，岂固没没而已哉？今天下甫定，日与诸儒讲明治道，其敢不以古先哲王是期？岩穴之士，有能以贤辅政，我得以济民者，当不吾弃。&rdo;{23}

过去历史教科书解释朱元璋从农民起义首领变为皇帝的原因，有一种&ldo;变质说&rdo;。这其实很对，朱元璋的确是有些&ldo;变质&rdo;的，像《求贤诏》里体现出来的思想，就明显是&ldo;变质&rdo;。这一点，若跟许多不&ldo;变质&rdo;而一直保持其&ldo;本色&rdo;的农民起义首领加以对比，可看得更清楚。

明朝末年，有个工部员外郎叫赵士锦（常熟人，崇祯十年进士），亲历甲申之变。他在李自成攻进北京后被俘，羁系于刘宗敏营约二十日，脱身回到江南后把在羁押期间所见所闻写入《甲申纪事》，令人从细节上得以目睹李自成军在北京的作为。刘宗敏身为大将，进城后唯知敛财，日夜拷掠百官，勒其银两，&ldo;有完银多而反夹，完银少而反不夹者；有已完银而仍夹者，有不完银而终不受刑者，识者以为前世之报焉&rdo;。&ldo;自十八日起，每日金银酒器疋衣服辇载到刘宗敏所。予见其厅内段【缎】疋堆积如山，金银两处收贮，大牛车装载衣服高与屋齐。&rdo;刘宗敏的行径，李自成非不知也，但竟无力辖制。赵士锦记述说：

初七日，李自成至宗敏寓议事，见庭中三院，夹着几百人，有垂毙者，不忍听闻。问宗敏得银若干，宗敏以数对。自成曰：&ldo;天象不吉，宋军师言应省刑，此辈宜放之。&rdo;宗敏唯唯。每日早将已死者用竹筐抬出，每筐三两人，以绳束之，至是五六日矣。

朱元璋在洪武元年即下《求贤诏》，而李自成军甫入京城则唯以拷掠士大夫为能事。按&ldo;阶级斗争学说&rdo;的逻辑，朱元璋本该和刘宗敏一样&ldo;苦大仇深&rdo;，但他却搞什么礼贤下士，分明是向地主阶级投降‐‐‐由此看来，朱元璋之&ldo;变质&rdo;的确变得厉害。

&ldo;变质&rdo;，变出了中国唯一的&ldo;家庭成分贫雇农&rdo;的皇帝。我们当然可以大力批判朱元璋的&ldo;变质&rdo;，但他也许会反过来质问：骂我&ldo;变质&rdo;？少来！古往今来但凡造反的主儿，谁不想&ldo;变质&rdo;？我无非做了别人想做却做不到的事！‐‐‐如果朱元璋这么说，我看他讲的也是事实。秦始皇游会稽，车队驶过，项羽躲在人群里暗暗发狠：&ldo;彼可取而代也。&rdo;谁不想&ldo;变质&rdo;？陈友谅、张士诚想不想变？李自成、洪秀全想不想变？问题是怎么变，往哪儿变，以及变成什么样儿。像朱元璋那样，不单从&ldo;贼寇&rdo;变成&ldo;皇帝&rdo;，并稳稳当当享国三十一年，又把江山传了二百多年‐‐‐这种&ldo;变质&rdo;的成果，应是大家梦寐以求的。非不愿，是不能也。它需要毅力，需要牺牲，也需要洗心革面。这苦功夫，说来简单，做起来谈何容易，事实证明也就朱元璋肯下功夫且做到了家‐‐‐所以也只有他跳出了农民起义军的宿命之外，硬是扭转了某种&ldo;历史规律&rdo;。

泥腿子皇帝

朱元璋&ldo;变质&rdo;的话题，并不到此为止。以&ldo;流贼&rdo;、&ldo;草寇&rdo;，而破天荒地建立了一代王朝，这是朱元璋的&ldo;变质&rdo;之处。但从另一角度看，此人倒没有怎么&ldo;变质&rdo;。

野史有一些故事，说朱元璋忌提旧事，一听&ldo;秃&rdo;、&ldo;光&rdo;、&ldo;贼&rdo;这样的字眼抑或哪怕是同音字，就不高兴，就杀人。然而，也有记载显示，他并不讳言贫寒的出身和悲惨的少年经历。濠州祖陵竣工后，词臣奉撰《皇陵碑记》，朱元璋阅后很不满意，称&ldo;皆儒臣粉饰之文&rdo;，他揽镜自观，&ldo;但见苍颜皓首，忽思往日之艰辛&rdo;，觉得以这种粉饰之文垂后，&ldo;恐不足为后世子孙戒【诫】&rdo;，决心亲自提笔，&ldo;特述艰难&rdo;，如实记述自己的出身、家境和遭遇，&ldo;俾世代见之&rdo;‐‐‐这就是洪武十一年的《御制皇陵碑》。

草莽之雄朱元璋草莽之雄朱元璋（8）

平常，他更不吝于以其身世和人生体验训导诸皇子，使他们勿忘家本。做吴王时，一日，朱元璋率世子朱标祭祀山川，仪式结束时他特地叫过朱标，指着身边将士们说：&ldo;人情，贵则必骄。&rdo;&ldo;今将士中夜而起，扈从至此，皆未食。汝可步归，庶【将近，差不多】谙劳逸，他日不致骄惰。&rdo;圜丘告成，朱元璋带着朱标前去视察，归途中，专门命随从引导世子绕道农家，观其居处饮食器用；俟其归，则召而诲之：现在，你知道农民有多么辛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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