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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页）

拾一小和尚冒着滂沱大雨奔跑在回山的路上，他不敢停下，怕停下就会控制不住喉咙里憋的一口大哭。

山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身影，他在他们当中莽撞穿行，不小心迎面撞在一人的背上，那人差点朝前扑一趔趄，回头见是他，怪叫出声：&ldo;哎！怎么又是你个和尚仔？&rdo;

是叫阿黄的那个藤黄衣裳少年，他总和跟拾一做对头，此刻他身上还抱着那个药篓，里面满满塞着各种新鲜药草，但奇怪的是他虽走在雨里，手上没拿伞，身上却一点没有被淋湿的痕迹，一边用手拍打衣裳他一边很嫌弃地说：&ldo;你干什么去了？身上这么脏！&rdo;

拾一心中揪紧般地酸楚，抿住嘴唇低头绕过他继续往前跑，阿黄气不打一处来，也跟在后面边跑边骂道：&ldo;你个小秃瓢，这么没规没矩的？撞人也不懂道歉？&rdo;

说话间俩人已经追到茶棚外，采妹还站在檐下，见到拾一立刻高声喊道：&ldo;你回去能见寺么？&rdo;

拾一不由自主就停下脚步，抹一把脸上的水，朝她点头：&ldo;嗯。&rdo;

&ldo;那你帮我带封书信去给寺庙的方丈师傅吧？&rdo;采妹还是那句话。

&ldo;好……&rdo;拾一终于答应了，采妹便笑着从衣袖中拿出一个早已事先用滴蜡封好的纸折，拾一生怕弄湿，接过赶紧揣进衣襟里面，阿黄还想故意找他的茬：&ldo;那个瞎子死了？你家师傅的药不管用嘛！&rdo;

&ldo;阿黄你不许这样说话！&rdo;采妹似乎知道拾一的心情，立刻斥责地转向阿黄。

阿黄正以为采药回来，采妹会高兴，不想采妹只关心叫拾一送信的事，还因为拾一对自己凶：&ldo;你、你这女的……不可理喻！&rdo;他气得脸马上涨红，随手把药篓摔到地上，转身就奔出茶棚外，茫茫的雨水中，只见他远去的身影四肢伏地，衣裳变化成毛色，迅速就变成一头黄猄消失不见了。

&ldo;这只阿黄还真是小孩儿心性！&rdo;采妹撇撇嘴。

拾一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旁的客气话说不出，便默默回到雨里，向采妹双手在胸前合什作一记礼，再继续往山上走去。

当满身狼狈的拾一出现在方丈室门口，饮眞和尚还在闭目禅定。

拾一走进来，轻轻唤声：&ldo;师、师傅？&rdo;

过了好半晌，饮眞和尚才忽然长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伸出手：&ldo;拿来吧。&rdo;

拾一把信折放到他手上，嘴唇动了动，话却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大和尚把信拿在手里发了一阵愣，却没有拆开看：&ldo;拾一啊，他走时看来很安乐吧？&rdo;

&ldo;他？你说迟瞎公？我、我不知道……但他叫我转告师傅您，不要避……还叫我上山的时候要记得帮采妹带这封信给您……&rdo;

大和尚哑然苦笑：&ldo;他倒是有资格说我了。&rdo;

拾一咬住下唇，眼圈都红了：&ldo;那个红衣服的是女鬼么？她、她为何要带瞎公去死？&rdo;

&ldo;你昨晚不是听过他的故事了吗？他欠她一条命……&rdo;大和尚摇头感慨：&ldo;我等世间人皆嗔痴，怨憎会、爱别离……&rdo;

&ldo;师傅，你不看信么？&rdo;拾一看大和尚手里仍拿着那封信没有要看的意思。

&ldo;这信？&rdo;他用手掀开身下所铺席子的一角：&ldo;你看。&rdo;

拾一看罢不解：&ldo;师傅，你为何把这许多干叶子放席子底下？&rdo;

&ldo;你也看到是叶子？&rdo;饮眞和尚说着把手里的信折也轻轻放在那堆叶子上：&ldo;这几年来，她请人帮忙送来的信，都在这。&rdo;随着他的话，那封信折也应声化作枯叶，躺在众多枯叶之中，毫无异样。

&ldo;为、为何？&rdo;拾一的眼中满是惊惧。

&ldo;拾一啊，所以要谨记，凡人的自心无明，念念不忘，盲目追求只能受尽无量的苦楚，这都是&lso;无明心&rso;的驱使，只有&lso;明心见性&rso;……&rdo;

&ldo;师傅，我不懂。&rdo;拾一攥紧拳头，眼泪还是不争气顺着脸颊流下来：&ldo;瞎公为何要死？采妹为何要给你送树叶子？我不懂！&rdo;

&ldo;昨晚那个故事……你睡着后，迟瞎子跟我谈了半宿，他虽然眼瞎，心却明朗，知道自己寿数已到，初芸……也就是那位红衣女子，该来接他了。他说自己此生因为她而落到这步田地的，但他并不后悔，他们俩原本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俩人年纪和家业都相当，且父母大人有意结亲，只是还未来得及下聘，初芸有天忽然就失踪了……迟家认为必是女家嫌贫爱富，另外送走嫁去外地别的富庶人家了，争执几次也就不了了之，但他自己还念记在心里，不相信初芸会不告而别。于是独自留心，在番禺城里四处明察暗访，没几年就听说到那处闹鬼宅子，宅子恰是属于初芸家亲戚一位堂姐的夫家财产。而流传中女鬼的形貌，竟多少有几分与初芸相似，于是他就赁下宅子，听坊间流传的话，鬼怕柳条，熏艾能叫鬼怪现形，如法炮制果真被他找到墙里的女鬼以及那具骸骨，女鬼的面容就是初芸无疑了……只是，其实他并没有当场火葬初芸，而是带着骸骨去击鼓鸣冤，与那家人打官司，过程……他没说详细了，总之他的结果你也看到，初芸在幽冥等他三十年，待他捱到油尽灯枯，初芸便来接他去了。&rdo;

&ldo;师傅……&rdo;拾一突然一把抓住饮眞和尚的手：&ldo;你不会也抛下拾一就这么走了吧？&rdo;

饮眞和尚却笑笑摸摸他的光头，转而望向门外，答非所问：&ldo;雨已经停了。&rdo;说罢，他拉着拾一起身走出方丈室，这一刻，满目山涧雨后，清色澄澈。

拾一跟着他走到山门的台阶上，无意中低头却发现：&ldo;哎呀，这是谁送来的？&rdo;

其中一层石阶上，孤零零地放着一白瓷碟晶莹透亮的糕，糕形呈半圆，颜色晶莹透明，拾一困惑地道：&ldo;这不是采妹做的月儿糕？&rdo;

饮眞和尚从拾一手中接过瓷碟：&ldo;拾一，随为师来，带你去看一样东西。&rdo;

拾一不敢多问，只得随他走，两人绕到寺后面的密林里，饮眞和尚踩着及腰的杂草，使劲扒开一片虬结不休的藤木深处，才露出一方墓碑，他指着上面的字问：&ldo;你自己看吧。&rdo;

拾一凑近了仔细读来：&ldo;爱妻……余氏采兰之墓？&rdo;拾一不解：&ldo;这是、是师母么？&rdo;

饮眞和尚背着双手，神情黯然地点点头，然后弯腰将手里那碟糕放到墓碑前，看着墓碑上的字，长叹一声道：&ldo;你想说的话，我早都知晓……你又何必念念不忘来时刻提醒？你年少闺中时候，喜欢做这月儿糕，叫下人悄悄送来与我，婚后作为妻子，照料家计老小，烹煮药草凉茶也是你的每日习气……&rdo;

&ldo;月儿糕？凉茶？&rdo;拾一猛地想明白什么：&ldo;兰姐、采妹？余氏采兰？她就是师母？&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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