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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第1页）

他坐在榻边，倾身向前：&ldo;这是打算赖上我了的意思？&rdo;

被他识穿了，我就不吭声，低头抠腰上麻绳色的腰带结。

&ldo;为什么不肯回家？&rdo;

我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继续抠腰带：&ldo;家里……有人要害我。&rdo;

&ldo;是跟贵妃的案子有关吗？&rdo;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今日我遭遇的那些可怕的人，除了大理寺卿，其他其实早就暗藏了祸心歪念，与姑姑遇害并无关联，但这一切恰恰都在她被刺的第二天一齐爆发出来。尤其是我突然能看到别人心里所想，真是匪夷所思，我至今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虞重锐沉默了一会儿，说：&ldo;遇到你之前我经过澜园，大理寺的人说你畏罪潜逃，若找不着明日就满城贴海捕文书通缉。&rdo;

&ldo;不是我！&rdo;我急忙争辩，&ldo;不是我害的姑姑！&rdo;

&ldo;我当然知道不是你，&rdo;他温言安抚道，&ldo;你这位姑姑于你……胜若亲母。&rdo;

胜若亲母的姑姑，我不但不知道是谁害的她，连守在她灵前尽孝都做不到。姑姑若在天有灵，她知道我现在如此落魄无家可归，还被冤枉作杀害她的嫌犯么？

虞重锐坐在榻边，我抬起头将将好与他平视。我跟他只有数面之缘，我相信他是因为我能看到别人心里对我不利的念头，他相信我又是因为什么呢？

他错开与我对视的目光站起身来，走向榻后的书斋：&ldo;我还有些事要做，你先休息吧，明日起来再商量你的去留。&rdo;

书斋和卧榻就离得远了，中间还有门相隔。我连忙跟上去：&ldo;你、你别走。&rdo;

他一手扶着书斋门回过头来：&ldo;我就在隔壁。&rdo;

&ldo;那我、我也去。&rdo;怕他把我一个人丢下，我追上去抓住他的袖子。

他低头看了看被我牢牢攥在手里的衣袖，无奈道：&ldo;我把文书拿到这边来看，可否？&rdo;

我乖乖地松了手，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走进书斋，取了笔墨和案牍，再寸步不离地跟回卧房。书案上积累的案卷有些多，我主动跑过去说：&ldo;我帮你拿。&rdo;

那些东西可真沉，外头都套了硬壳封皮，大约是户部的公文。我故意问他：&ldo;凤鸢不在书房里伺候笔墨吗？&rdo;

虞重锐把拿过来的东西堆在炕桌上，尺余宽的小桌立刻堆满了，还有一些只能放在榻上。&ldo;她识字不多，案头上的事做不来。&rdo;

&ldo;那你需不需要一个书童？&rdo;我念过书，我做得来。

他抬头瞥了我一眼：&ldo;这些小事我自己做惯了，不需要。&rdo;

他还是不肯收留我。

我是他政敌的孙女，又卷进了震惊朝野的重大命案里，我对他来说就是个烫手的麻烦。他从樊增手里救下我、把我安然带回洛阳已经仁至义尽，完全没有必要再管我。

我全然没有困意，坐在他对面屏风旁的扶手椅上。那椅子是按他的身量做的，进深很长，我把腿缩上去才能贴到后面的靠背。椅子两边都有扶手，我抱住膝盖，这样的三面围绕让我觉得安全。

虞重锐自顾做他的事，低着头问：&ldo;怎么还不去睡？&rdo;

我问他：&ldo;明日你打算怎么处置我？&rdo;

他手里握着一卷公文，沉默不语。

&ldo;是把我送回彭国公府，还是交给大理寺发落？&rdo;

他放下手里的案卷，对我说：&ldo;贺相会为你做主的。&rdo;

我看着他身边炕桌上小山似的案牍，那里囊括了全国各地送到户部来的邸报奏疏，千千万万的生民计命。

&ldo;虞重锐，&rdo;我第一次当面直呼他的名字，我心里这么想，嘴上便也这么说，&ldo;你是不是看过很多书、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世百态？&rdo;

他没有谦虚：&ldo;比一般人多一些。&rdo;

&ldo;那你听没听说过，什么叫&lso;洗女&rso;？&rdo;

他凝眉想了想，说：&ldo;我在洪州做过三年太守，那里再往南去的吉州、虔州等地，山穷水恶、民生困苦，重男轻女更甚别处。吉州的户籍上，每年新增的男丁比女子多出半数不止。&rdo;

以前若听说这样的轶事，我定会天真地问：&ldo;他们是有什么只生儿子的办法吗？&rdo;

但现在我知道了。&ldo;因为他们把女孩儿都杀死了。&rdo;

虞重锐看了看我。他大概觉得，这样的话不该从我这种不知民间疾苦的千金小姐嘴里说出来。

&ldo;洗女比这更加残忍无道，只在少数极度愚昧闭塞的家族中施行。那些人死守祖业，认为女儿无用，只会浪费财力物力，带走父家气运兴旺别家，损己而利人，生下女儿便全都溺死，因此叫作&lso;洗女&rso;。有此恶行的家族，往往一族几十口男丁，女儿却只有……&rdo;

他突然停住了，抬起头来望着我。

&ldo;没想到吧，洛阳城里、天子脚下，也会有这样的人家。&rdo;我自嘲道，将自己抱得更紧，&ldo;以前还有人特意来我家打听生儿子的秘方……&rdo;

秘方就是让生下的女儿都变成死胎，你家便只会生儿子。

生男生女本由天定，阴阳各半。我有多少个兄弟，就有多少个死在自己亲人手里、未见天日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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