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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第1页）

我笑着低下目光，假装认真看画，心中酸怅又喜欢。

他的画，有纤敏入微的体察在里头，有着无关技巧的好，尤其这张院子‐‐牵挂怅惘的感qg都在一束枝叶、一方石头、一笔y影里了。

&ldo;为什么你没选择学画？&rdo;我好奇，他这样的人，不像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目标，认定的方向定会执拗地走下去。

&ldo;我尊重养父的意愿，他希望我放弃画画，学一门实际的本事，去国外学。&rdo;纪远尧平静地开口，&ldo;用他的话说，时代变了，才华和学识不能使人生存。&rdo;

心里刺了一下，我的脸有点发热。

这话听在我耳中，滋味难言，个中况味又怎能不了解。

即使是我父亲如今功成名就，著作等身，同样摆脱不了世俗名利纷扰，出头露面在外的时间远远多过一个人待在书房的时间。父亲也不是一个守得住寂寞清贫的学人，否则也不会有现在惠及子女的名望荣誉。

母亲可以一直坚持自己的艺术追求，不妥协，不媚俗，享有如今的赞誉，但那是因为她背后站着我父亲，使她有不妥协的底气。

纪远尧的养父，说出这样一番话，世事彻悟的犀利之下，有多少掩不住的苍凉。

有这样的养父，我终于明白是什么令纪远尧在人群中卓然独立，是那一点旧时气质，一点不合时宜的自持，投身在名利红尘中，一切qiáng悍进取手段，无非是他对这个世界的防御。而独属于他的，那黑白胶片似的自我世界，与我们从来都隔着一段距离，看得见，近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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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上）

&ldo;他不希望我成为像他一样的人，重复他的人生。&rdo;

纪远尧说起他的养父，神色语气无不平静到极点，越是如此平静，越是听来揪心。

我太想知道，&ldo;他是怎样的人？&rdo;

纪远尧沉默了很久，久得让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见他露出一丝苦笑。

&ldo;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从来不知道该怎样定义他这一辈子。&rdo;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画上，眼神中浓涩的qg感，全无掩饰，&ldo;他说自己是个失败的人，前半生无所适从，后半生一事无成，去世时只有老伴在身边，连我也没能给他送终。&rdo;

在他眼角有一条浅细的纹路，笑的时候别有风采，此刻只见苦涩。

除了静默地听着，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触犯，亲qg是人心底最软的角落。

&ldo;但在我眼里，他并不失败。&rdo;纪远尧沉默很久之后，再度开口，&ldo;他最令我敬重的地方，不是才华，是品德。虽然际遇坎坷，他对人世始终热忱，不存私心。五十年代他就全数捐献了家藏的金石字画，临终前又捐赠了所有藏书，那都是他一生心血。&rdo;

我明白那是怎样一段人生了。

听到这里，全都明白了。

一个时代造就了太多普通人的坎坷悲欢。

&ldo;我只在书里看过，听过这样的人，从来没有亲眼见过。&rdo;我望着缄默平静的纪远尧，轻声说，&ldo;你能在他身边长大，真好。&rdo;

&ldo;我很幸运。&rdo;纪远尧点头，&ldo;只是遗憾，幸运的时间太短。&rdo;

他深深看我，&ldo;还记不记得，那次在餐厅，聊起你的父母，我跟你说过什么？&rdo;

原来那么久之前对我说过的话，他仍记得。

&ldo;忘了？&rdo;他微微笑。

&ldo;我记得。&rdo;望着他的眼睛，我说，&ldo;那天你对我讲，要珍惜现在能和父母相处的时间，这时间会越来越少。&rdo;

他不作声地望着我，深湛目光融进一分别样柔软。

这柔软，让我蓦然心酸。

不觉临近huáng昏，露台上的风更大了，我别过脸，被风chui起的发丝纷拂眼前。

&ldo;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rdo;

说出这句话，我竟不敢看他。

他没有回答。

滚烫的热度从两腮一直爬上耳朵，心却沉到底。

到底脸皮还是比从前厚了，我理了理chui乱的头发，若无其事笑着说，&ldo;这么晚了，搅了你一下午的清净，我该走了。&rdo;

他没有站起来，目光半抬，淡淡一笑，&ldo;被我闷坏了吗？&rdo;

我只得笑，&ldo;是我话多，总是问东问西。&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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