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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

但他不会老了。

他在弱冠之年死去，便永远留在了那个年纪。

十

对于范文卿而言，一个人彻底回不来的感觉，很糟。

他们还没有正经告别过，那个缺乏常识的家伙竟然就一个人走了。

他只给他写了那么一点注解而已，他以为太学生要念的书只有那么多吗？其他的书要怎么办？既然帮忙就该帮到底不是吗？为什么要一个人一声不响地走了？

虽然他后来的确通过了公试成了上舍生，但毫无疑问也是最差的下等。他这样的脑子，果然是不会有什么大成就的。

虽然没什么大成就，范文卿作为大理寺评事却也替陈俨母子洗了冤屈。陈俨叔叔婶婶为侵夺家财，接连害死他们母子，且悉数伪装成自尽，手段恶劣又卑鄙。

死者沉冤得雪，坏人得到惩戒，范文卿以为……如那些民间故事中所言，他这样就会安息。

之后范文卿过着波澜不惊乏善可陈的人生，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十年。青葱少年转眼到了蓄胡子的年纪，眼尾有了岁月的痕迹，也不能如当年一样挑灯苦读通宵，因身体熬不动了。

有时晚上读书，他也会想到睡在寮房最里面用被子蒙住头的陈俨，翻动书籍时也会刻意留意声响，好像怕惊扰到谁。但其实，周围谁都没有。

三伏天曝晒家里的书，翻到那些密密麻麻的齐整注解，他也曾想象过那个家伙是怎样一边骂他笨蛋一边提笔写下这些。

如果能知道他如今怎样就好了。

人死之后，当真有魂魄有往生吗？他是否已去极乐世界，抑或因为骂了别人太多次笨蛋蠢货下地狱了呢。

范文卿没有概念。

直到他听说，陈家那宅子成了鬼宅，终日不得安宁，闹得周围住户都人心惶惶。

他前去看时，那宅门落锁，地上洒了白石灰，生长了多年且无人照管的地锦一路爬到墙外，姿态招摇，也为着所谓鬼宅平添了几分生机，看着似乎与寻常废宅没有什么差别。

他正欲上前看看，肩却忽被人搭住：&ldo;施主等等。&rdo;

范文卿一转头，只见一白须法师立在他身后。他向出家人行了个礼，那法师道：&ldo;施主可是这宅院主人的旧交？&rdo;

&ldo;是……&rdo;范文卿在心里嘀咕，这也太神了。

&ldo;那位现在就在里面。&rdo;

&ldo;诶？&rdo;

范文卿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他生性胆小，鬼神之类最是害怕了。

&ldo;施主不必害怕。&rdo;那法师道，&ldo;佛家认为人死到转世投胎这段时日乃&lso;中阴身&rso;，一般不超过四十九日。但若某人生前极其留恋或执着某事某地某物，他就会一直守在那里。&rdo;

啊……陈俨这个笨蛋，一座宅子有什么好执着好留念的。

&ldo;所以……&rdo;

&ldo;他意识不到自己已故去，记忆中止，外面的世界每日都在变化，在他眼里却并无分别。他永远在过他记忆中的最后一日。如此循环往复，怨念只会越发深重，终成人间罪孽，是要除掉的。&rdo;

&ldo;不不不。&rdo;范文卿忙摆手，&ldo;您说，除掉？&rdo;

&ldo;正是。&rdo;

怎、怎么可以除掉……已经那么可怜了。

法师又道：&ldo;或是告诉他，他已经死了，之后带他走出这座宅子，就会转世投胎，忘却此生之冤苦。&rdo;

&ldo;还可以再见他吗？！&rdo;范文卿此时陡然忘了陈俨已是一只他平日里最害怕的鬼。

&ldo;贫僧能让施主魂魄离体，以魂魄之身去见他，劝他出来。但……不能太久，耗得太久便回不来了。&rdo;

&ldo;回不来是……&rdo;

&ldo;施主也会死的。&rdo;

活了三十个年头的范文卿其实还是当年那个懦弱的胆小鬼，他依然怕死。但面对当下这个危险却又让他内心起伏不定的提议，他闭了闭眼，干脆利落地道：&ldo;好！&rdo;

法师知他心中执着，遂点了点头，叮嘱道：&ldo;雨是信号，在雨停后的一刻钟内，施主一定要带他出来。若实在劝说无法，施主也要在那之前，先出来。&rdo;

&ldo;不出来就都会被毁灭吗？&rdo;

&ldo;正是。&rdo;

十一

雨停了。

范文卿心中之弦绷到了最紧，仿佛轻轻一碰就&ldo;啪&rdo;地断了。

陈俨这时候则取了一把琴出来，说：&ldo;真是无趣，你听过我弹琴么？&rdo;

&ldo;没有。&rdo;

一滴水珠从檐下落下来，&ldo;啪嗒&rdo;一声打在琴板上，声音闷闷。

大约是潮湿的缘故，琴音有些涩，与这昏暗终无晴日的天气相衬，格外萧索又无奈。

离别曲。

想他一日一日循环往复地过着，还不知自己已经死了，没有尽头的绝望与悲哀死死罩着这小小天地，范文卿想哭，可作为一个魂魄，他当真是没有眼泪的。

一曲毕，范文卿知道时间已来不及，忙揉了揉眼道：&ldo;你不打算离开这里吗？哪怕走出去一次也好啊。&rdo;

&ldo;出去了这里就会变成他们的。我母亲为了守住这里已经被害，我不能走，我要报仇。&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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