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陈斌辉比想象中要矮和弱,陈禾没了击败黑恶势力的快感,反倒有种仗着自己年轻有力气去恃强凌弱的不正义。
“我听别人说你成绩挺好……”陈斌辉习惯性搓了搓手。
“没,我成绩烂得死。”陈禾打断他,“不是说给我钱上大学吗?钱呢?现在就给吧。”
两人面面相觑,一阵沉默,不过陈禾倒不觉得尴尬。
陈斌辉笑了,边咳边笑,于是咳不像咳笑不像笑,他还真从自己那破腰包里拿钱出来了。
钱用红塑料袋包着,很厚实,陈斌辉得意地说:“这里有两万。”
陈禾神色一动,“你哪来的?”
陈斌辉没说话,故作神秘。
中途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续杯,陈禾嫌那人烦,摆手催他走了。
“抢的?偷的?还是骗?”陈禾问得直接。
陈斌辉说自己跟以前的老同学一起做生意,分了红。
陈禾把做生意的细节都问了一遍,对方也都能答得上,只是最后要他别跟李春说。
“你刚跟人家做多久生意?从上回你缺钱去我妈店里抢那天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三个月不到……你就能拿出两万了?”陈禾越说声音越大,等意识到自己说的不是什么好事后又尽量压着脾气,“我警告你别想走些什么歪门邪道,你这人要是能赚早他妈赚了,哪还等到这岁数?要真想踏实下来不如找个厂拿死工资靠谱得多。”
“你小子……”陈斌辉眉心一跳,条件反射想跟人骂架,“算了,上回我翻墙去你们学校在那什么光荣榜看着你照片了。咱家祖上下来还没出过大学生,这书你好好念……”
茶凉透了,两人最后都没怎么喝。
陈禾的心情描述不上来,脑仁疼,嗓子像是被什么哽住了,既无语又操蛋,“你不要在外面干些什么离谱的事,最后被砍死了都不知道是谁喊人砍的你。”
这话不算危言耸听,新城最开始是一批搞有色金属的小老板先富带后富发展的。那时候比现在乱,欠钱不还或者一言不合就动刀的不在少数。陈禾小时候住爷爷家那会儿还见过一群人追着一个人摁街边上揍,没人敢上去劝架。
陈斌辉接了通电话,对面那人喊他“辉哥”,异常尊敬的语气,陈斌辉很吃这套,头往后仰,很有把握地跟对面说了些什么。
电话挂断后他又对陈禾说:“看着没?又有人要给我送钱的来了。”
陈禾忍不住心软问:“你给自己剩了多少?”
陈斌辉也不说,只道:“反正肯定给自己留了。”
“你真不如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小区招门卫。”陈禾耐着性子劝他,“你就没那做生意的头脑,真的,别人喊你声哥你就找不到北了……”
“看门才几个钱?”
“……”
陈禾怕来路不干净就没收那两万,心里琢磨着眼前这头老牲口既然已经跟他妈离了婚那到底还要不要把这事跟李春讲。
不讲万一又闹出什么糟心事怎么搞?
但讲了也是白白给李春添麻烦。
李春这辈子摊上这么个男的已经够糟糕,还是那种儿子看在眼里的糟糕,能斩断还是断干净的为好。
陈禾走出茶馆,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刚才里面的环境肉眼可见的浑浊,呼吸两下肺泡都跟着遭罪。
茶馆对面就是他以前的初中,不知道是不是大课间,现在特吵。
其实很多大人都不知道怎么当好大人。
陈斌辉就是一个典型。
他能活到五十多岁没被砍死都让陈禾觉得不可思议。这货就好像有那个雷达一样,精准地把这辈子所有不该犯的错全犯了一遍。结果到了儿子终于有那么一点人生自主权了,可以怀恨在心稍作报复了,又跑来说什么“这两万你拿着上学去”。于是陈禾想恨都不能恨得痛快。
……
心里装着事,陈禾没敢扫车骑,再转个弯就能看到自己家店了。
手机在裤兜里开始震,李春估计要发脾气怪他还不回家,于是陈禾花半分钟编好借口才敢摁通电话。
“就快到家了,我跟朱鸣涛吃了早饭所以耽误了点……”
“是我。”周牧一在对面道。
陈禾松了口气,“我以为是我妈打的。”
他停在一条很长的坡道上,坡道一边是栏杆,一边是居民楼,陈禾胳膊搭在栏杆上问:“怎么了吗?”
说话间一只蓝尾鸟落在距离陈禾右脚两米左右的位置。
周牧一说本来想问问他到家了吗,现在看来还没。
说完这个后对面又没声音了,陈禾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凭栏远望没望出什么感悟,好在听到周牧一声音后心情平静了不少。
“面很好吃。”周牧一说:“谢谢。”
陈禾看着远方的楼顶,涌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或许自己只是短暂地认识了周牧一,有种以后大段的人生里都不太可能遇到类似的人的预感。
“小意思,谢什么。”陈禾无所谓道。
原本就没什么好说的,公主养尊处优惯了又不会找话题。陈禾则是没心情找,于是到目前为止短暂的五分钟通话里起码有一半时间在沉默。
“周公主。”陈禾笑他,“你是不是想找我说话又不会找话题啊?”
半晌,周牧一才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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