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不死的那天下很大的雨。老天爷似乎知道。当一切罪恶要结束的时候,水可以洗涤所有的肮脏。阿不的出生在那一刻证明她的意义。宋文泽说,人总会遇到一些重要的人,重要的事。然后因为感动慢慢让心靠岸。不管什么方式。不管是生离死别,还是天荒地老。
井里的水变得艳红。从她躯体里流尽的血液,路上深深的两条血印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变淡。小男孩脆在路边哭泣。阿不的母亲睁着空洞眼睛望着,无法动弹,似乎又得到救赎。无爱是大爱。阿不似乎不懂人世的****。在她微薄的人世里,只为一日三餐。当她见到小男孩被汽车撞上那刻。她发出“啊不”的声音划破长空,照亮她的人生。她的出生只为那瞬间的灿烂。终于遇上,变得有意义。
小城的人为阿不的死议论纷纷。她出殡那天空前热闹。别人是生之喧哗,死至荒芜。她不径相同,生死喧哗。还以的是,母亲可以安静死去。
阿不死的那天。云林哭泣。生命无常。人随时都可能离去。
宋文泽带云林去井边。一切恢复正常。人们不再嘲笑阿不,言谈有些空洞。少了阿不,井边的热闹少些趣意。云林不再想这里会有故事发生。凡事成为故事,会有辛酸。太沉重,就会累。很多时候,人们希望出现一个人让平淡的生活多些乐趣的惊喜。人就会是最大的惊喜。云林说,阿不走好。
云林顺利升学。每天清晨,宋文泽在大门口大叫,外甥女快点,我们要出发啦。云林坐在宋文泽脚踏车后,搂着他的腰。笑得开心。经过井边的时候,他回头对她笑。他像每一个得意的少年,向朋友、同学介绍他如花似玉的宝贝。她冲他们露出拘谨的笑容,她发现宋文泽的生活丰富多彩。
放学回家的时候,他们走路。走那荡着光的青石板路。路边的小水沟不再清澈。看不见沟底黑色的淤泥,也看不见水轻轻带动水藻飘起的水纹。宋文泽唱着歌,他的歌声很好听。云林不会唱歌。她似乎没有一点艺术的细胞。她听着宋文泽的歌,心里温暖。路过的女孩向宋文泽打招呼。宋文泽冲她们露出淡淡的笑容。云林眼底有些失落。
宋文泽对读书一点兴趣也没有。云林,如果不是你。我想我早就去南方的城市。那里有自由的世界。乐队、摄影、绘画、电影。这些都是他喜欢的。他开始找出父亲的照相机,翻弄着。那废弃的画板,破损的冲洗机,过期的药水,有污垢的调色盘,卡带的留声机通通被他翻出来。没日没夜的翻弄着。
婆婆似乎不太赞同宋文泽的做法。她却并没有阻止宋文泽。
云林,其实我并不喜欢你的父亲。太有才华的人,会不容易幸福。
她睁大眼睛望着婆婆。云林一点也不了解婆婆的想法。这么多年后,才告诉她,她原来并不喜欢父亲。这样的话她没有跟高陵说过。她似乎知道女儿会走这样的路,反对只会带来更多的伤害。云林感动。
云林,婆婆只想对你说一句话。宋文泽是你的舅舅。记得,这样你会幸福。
记得父亲在日记里说所有的爱情到最后都会一样。结束或者离开。一切只是时间的问题。她的手放在胸口上。她望进婆婆眼底是一抹了然和担忧。宋文泽的脸突然之间远在天涯,却明明近在咫尺。这一切云林其实没有想过。宋文泽是舅舅,她从来视为理所当然。婆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却难以平静。
玩音乐需要很多的钱。宋文泽苦苦哀求母亲。希望她能够支持他。婆婆坚决地回绝他。你姐姐的钱留给云林上大学,这是她对云林母亲的承诺,决不会动摇。关于云林,宋文泽也只能妥协。他学会抽烟。在阁楼上打开窗户对着天空吐烟圈。云林爬在窗台上看着他。
云林,我曾经想过。我们是世界上最寂寞的人。
你觉得什么会留住记忆。影像、图画、音乐、文字。你会选择哪样?
云林似乎没有遗传到父亲任何的艺术细胞。如果我有能力,就以文字的形式把记忆留下。这是云林想到最容易做到的事情。写字,只是写字。像他的日记那样。把心里想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下来。
宋文泽,轻轻地点头。他闭上眼,看见孤独的男人走在繁华的世界,到处都是喧嚣的尘世。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心的地方。洒水车呼啸而过,打湿他的裤管。路边有乞儿冲着他露出痴痴地笑。他走,一直行走,除了越来越宽的马路,越来越高的楼房,他什么也看不见,偶尔听见几声吼叫,那就是音乐。男人回过头,场景转移,见到一个女孩在山花开得烂漫的地方,摊开书本,认真地写字。他轻轻地哼起歌,渐渐他觉得身体轻盈。女孩面带微笑地说,当繁华落尽,这样才是最真实的世界。
宋文泽开始在酒吧驻唱,那时候不是酒吧,像港剧里夜总会一样的地方。云林知道,有些东西开始在交错命运。宋文泽说过,如果云林不能遇到那个人,他会一直守在云林的身边。有时候云林甚至不想去遇到这个人。她可能更像母亲,想淡淡地过着生活,无多大惊喜,也没有太多担心。
晚上下自习回家的时候会经过阿不母亲的摊子。她已经不再做奠花。小饭馆变成录相厅,她在门口卖些零食。母亲的脸静如古井,迎着过往行人。枯瘦的手、风干的眼睛,生命在静谧中流淌,赋予珍惜。或许很少有人想起过往的事情,忘记是别人的,记忆是自己的。她一抬手,一眨眼,似乎仍然瞧见在人群里提着尖细声音叫着“啊不”。或者更远点,男人明知不可行,仍然义无反顾,直视生命的鲜血淋淋。是为等待爱情的开始与结束。
她并没有回家,而是去酒吧。她去只是想路过,在马路的对面,她看见父亲曾经工作过的照相馆。那里有她关于父亲的最初记忆。
一切都有巨大的变化。照相馆不再是父亲用毛笔写的招牌。而是巨大的广告牌式的招牌,里面有七彩的霓虹灯,很远就可以望见。照相馆装潢很精致。有落地的玻璃柜,上面有各种品牌的胶卷,还有小巧精秀的照相机。不再像父亲那样笨拙的相机。可是却有很可爱的名字,傻瓜照相机。
她走近。这里面有她喜欢的人,胖胖的叔叔,爱欺侮她的哥哥,漂亮的化妆师姐姐。还有父亲做的道具。悬落在半空的秋千、白色的栅栏、竹子、狗。还有婴儿坐的小车子。这些都曾经陪伴过云林寂寞的童年。她站在一旁看父亲给别人照相。穿着干净整齐的城里人,偏偏喜欢站在有乡下风景、篱笆、土狗的前面。裤脚一个高一个低的乡下人,喜欢站在有城市风光的风景前面。完全的不搭调,可是照相的人全都是兴高采烈的样子。云林觉得照相是一种对生活本身的欺骗。当时的她,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并没有想太深不喜欢的原因。她觉得每一个在父亲那里照相的人,像阿不一样。
云林现在却有照相的yu望。六岁以后,她没有再照过相。她一次次地记起父亲。可是他一生都在为别人留住记忆,他的相片少之又少,留下的是一本日记。只言片语。原来父亲同样抗拒镜头,而保护内心。
夜总会的招牌更加富丽堂皇。各式各样的男女进进出出。女的温柔软语,男的豪迈大方,经济的浪潮已席卷这个边陲小城。一片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云林抬头望着星空,在刺眼的灯光下,星空是黑茫茫一片。耳朵里传来痛彻心扉的老情歌,尽管俗套仍让伤心人落下廉价的眼泪。
来了就不想回去。云林在夜总会的门口找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来,她想等宋文泽下班。
那个只会对她唱歌的男孩会对很多人唱歌,也许他有一天会站在令人瞩目的大舞台上唱歌。
会拍电影,会出写真集,会亲手画一些小画。用影像留下一切记忆。女孩,只会用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关于记忆。
云林的小脸埋在双腿间,身体缩成一团。路过的母亲带着小女儿。小女儿说,妈妈。这个姐姐好可怜,我们给她点钱吧。她听见硬币掉在地上的声响。抬起头来,母亲牵着小女儿的手向前走。小女儿回头,对云林露出天真的笑容。云林拾起硬币。有妈妈多好。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给她扎麻花辫。她泪眼朦胧。
宋文泽见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女孩的肩膀抽搐着,她手捂着嘴巴,轻轻呵气。头不断地往下低,想要睡去,又冷得清醒。一股热流从心底向五脏六腑冲去。他的拳头握住。眼睛里有红色的血丝凝聚,渐渐地潮湿起来。
云林。
他几乎吼着她的名字。女孩顿时回过神来,她冲他露出迷糊的笑。他微微怔忡。她只是个孩子,会有任性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陪着她的人,突然不在。她不会习惯。以后只要她习惯他不在身边就好。
宋文泽。
怎么会来,这里很危险。
我想知道你在什么样的地方上班?我想照相,我真的好想照相。明天我们让婆婆带我们去照相好吗?去父亲上过班的那里照相。
宋文泽背着她回家。静静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老城区的房子还是那么低矮平仄,给人拥挤的感觉。走过长长的青石路,是一条用小石子铺成的路,可以见到石子间隙裸露的黄泥。路边的房屋少许多,七零八落。她的头贴着他的颈,他闻到她平稳的呼息。似小黄花般的甜香。
宋文泽,我们去照相。梦中她还在呢喃。他露出微笑,这么排斥镜头的女孩,是什么原因让她改变想法。这样温暖地相依。云林,让人觉得神奇。
婆婆在月光下的身影十分单薄。她看见宋文泽背着云林出现。她跑过去,狠狠地一拳打在他的身上。
这么晚,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云林醒来,婆婆第一次生气。她的眼睛红肿,眼睛里写满担忧与懊恼。云林从宋文泽背上滑下来。
婆婆的拳头打在宋文泽身上。他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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