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熙潮降下的刑罚,竟是水牢。
一池死水溢至半壁,散出难闻的腐朽之气,将辰霜的腰际以下,尽数淹没。
死水冰寒浑浊,膝盖小腿处旧疾已隐隐发作,酸痛随着水蔓延,一下一下向她袭来。
辰霜咬牙忍痛,虽周身昏滞,脑袋却异常清醒。
朔方这支李熙潮亲派的兵马在望断崖兵败如山,主帅魏江身死,已无人可领罪相罚,朔方军中自是需要一个说法才能堵住悠悠之口。那么,此时便需有一替罪羔羊,找个由头将罪名安了上去,方可服众。
李熙潮此招,还魏江死后一个正名,湮噤军中不平之声。
而她,便是那只恰巧路过的羔羊。
长风应是自她回都督府之前,便已知晓了李熙潮的目的。因此,二人给她设了一个局,便是那三日来的迷魂阵。此局如何设得,所谓何事,她不得而知。她所知晓的,便是最后的结果。
她既已甘愿入牢,一来将河西撇了干干净净,长风便可安枕无忧;二来李熙潮可借此平了众怒。除此两全之法,她再也想不出其他了。
死水晃荡间已将她胸间大片薄衫全然浸湿了。她的双手被绑于刑架之上,任由死水侵体,不断□□她不堪的躯体,试图瓦解她不屈的意志。
李熙潮没有对她用刑,却形同下了酷刑。他认定了她的罪,便要不声不响地给他的亲卫魏江和那一万朔方军报仇。
加之那块令牌,如此显而易见,还有谁会信她?
一股苦涩涌上了喉间,诸般滋味,翻江倒海般想要一泻千里。
辰霜缓缓阖上了眼帘,心底那个影子却在眶内一汪清水之中浮了上来。
那个少年,会信她吗?
“师姐,师姐!你还撑得住吗?”呼唤声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辰霜沉沉睁开双目,看清了来人。
是天璇。这便是她的后手。
奇怪,是她的秘香过于淡,还是自己失了嗅觉,待她近身才发觉。
“天玑收到了师姐在青云道观观留下的指令,此时应在灵州城外等候多时了。牢外备了马,师姐出了牢便往南走便可出城。那些守城之人,都已被我迷昏了。”
为何是天玑?天玑那日还在老君阁,若是此时在,她应该在不日便出发来了灵州。师父应尚在闭关,是辰鬼叫她来的吗?
她心中不禁感叹,事态发展趋势,果真如辰鬼预料得别无二致。李熙潮秋后算账,清扫除不平之声之后,接下来便是河西权柄交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块肥肉,她必须提起万分的精神来。
天璇正要解开她双手束缚,却猛然睁圆了双眼,惊道:
“不好,有人来了。”
辰霜此时亦是听清了那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低声道:
“有两人。是武将。你不是对手。先下去吧。”
“师姐,我……”
辰霜知她救己心切,不愿就此放弃,便提起一口气斥道:
“你若也折在此处,谁去报信?谁又来救你我?”
是了,谁又知道李熙潮会想什么其他阴招。
她话音未落,谁知那阵脚步声形色匆匆,越行越快,转眼便停在了转角处。
“来不及了,你先闭气躲于水下吧。”
这水浑浊不堪,昏暗处难辨声色,一时之间竟成了最佳的隐匿之所。天璇顾不得那么多,便瞬时潜入到了水下躲藏起来。
片刻之后,水面涟漪一圈圈消散漾去,池中起伏不定的波光折射出一双深浅难测的冷冽双眸来。
是他来了。
辰霜此时已近失力,那颗向来高傲的头颅重重垂了下来,玉颈淌水,抵在前胸,动弹不得。她艰难地直起僵硬的脊背,迟迟才抬起头来,望向来人。
少年仍是今日与她同游青云道观的那身玉白缎袍,此刻看来,却恍若隔世一般。他立在对岸,像是月下一道皎然的虚幻影子。
水中月,镜中花。
可顷刻间,那道影子毫不犹豫跳下池子,蹚水冲了过来,搅动着这摊死水浪花四溅。水位不过及他肱骨处,翻动间肆意将他身上华贵的缎袍染作深深墨色。
好似前方即便是尸山血海,炼狱冥河,他也会如此奋不顾身。
辰霜望着破浪而来的少年,一时失了言语。
她想他来,又不想他来救她。
他是大唐万里挑一的河西军少帅,她是前来制衡其势力的王女。
二人本是对立,此间因缘纠葛,本不该如此深沉。如同那噬骨剖心的毒药,饮之止渴,却不断深入五脏六腑。
眼见他行至她身前,毫不犹豫地挥剑一下一下斩断了困缚她周身的绳套,她却不觉身轻如燕,倒如去了倚靠般失衡向前坠了下去。
下一刻,她跌入了他坚实的胸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似是纾解了她肉身的疼痛。
少年身形一滞,终是双手环抱住了无力的眼前人,任由她将头深深埋在自己的肩头。
就这样抱着许久,他不久感到后颈一片湿润。
是她不受控的泪。
“没事了。我来了。”他叹了一声,抚着她瘦弱的脊背,轻声责道,“好路不走,非要吃这苦头。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是啊,他该那她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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